鼠妖扑出来时,方九格第一反应是把刀递给别人。
他递得很快,递得诚恳,像这把短刀本来就不是给他用的。可旧钱道太窄,许不归在前,苏小满在后,金不换正弯腰钻门,谁都没有空接。于是方九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灰毛鼠妖踩着墙壁扑到面前,腥黄的牙在黑暗里一闪,直咬他的脸。
他叫了一声,闭眼乱捅。
短刀捅空。
鼠妖也咬空。
许不归从旁边一把按住方九格后脑勺,把他整个人往下一压。鼠妖擦着方九格头皮飞过去,爪子在他发髻上抓掉一撮头发,落地时还没转身,许不归的刀已经到了。
刀不是金玉楼护卫那把符刀,只是备用短刃,刃口窄,重心偏后。许不归用得不顺手,却知道鼠妖骨薄。他没有砍头,而是贴着鼠妖前肢下方斜刺进去,刀尖从肋骨缝里穿过,挑断心肺之间那根热脉。
鼠妖尖叫,尾巴如鞭抽向许不归面门。
许不归偏头避开,掌心黑种本能地往鼠妖身上咬。
那是一口很容易吃的灵。
鼠妖有妖气,有血气,有杀意,且未降。按戒律,可吞。黑种刚种下,正缺补养,吃一只低阶鼠妖不会像吞护卫道基那样残念沉重,也不会像吞废丹灰那样脏。它几乎是在催促:吃了它,伤能好一分,气能顺一分,下一场能多活一息。
许不归却没有立刻吞。
他先看苏小满。
苏小满也在看那只鼠妖,眼神很冷,没有不忍,却有警惕。她是妖族,鼠妖也是妖,可妖与妖之间并不天然相亲。边荒妖族分支众多,白鹿一脉与鼠妖这种穴居杂妖甚至常有旧仇。可若许不归当着她的面毫无迟疑地吞妖气,苏小满会怎么记这笔账?
许不归说过要用她,也暂时要带她走。那就不能第一天就把人用成仇人。
他把鼠妖甩到地上,一脚踩断脖颈,只取了它胸口一缕尚未散尽的妖气,压入掌心。
只一缕。
黑种不满,像在血里啃他。
许不归低声道:“少吃多餐,懂不懂?”
金不换刚从矮门钻进来,就听见这句。他扶着墙,看了一眼地上的鼠妖尸体,又看了看许不归掌心,忍不住道:“许爷,你跟自己的邪种说话,听着比我跟东家对账还累。”
“你跟东家对账,会被账咬?”
“会。只是咬得体面些。”
苏小满蹲下看鼠妖尸体,眉心微蹙:“它不该在这里。”
方九格摸着被抓乱的头发,声音发飘:“金账房不是说这里闹过鼠妖吗?”
“那是早年的事。”金不换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无辜,“我也说了可能没走干净。”
苏小满冷冷看他:“这只鼠妖肚子瘪,爪尖有新磨痕,不像一直住在旧钱道里。它是最近被赶进来的。”
许不归蹲下,翻开鼠妖腹部。灰毛下有几道细小烧痕,烧痕呈环状,像被某种驱妖符逼过。他用刀尖挑起一撮焦毛,凑近闻了闻。
“清微净尘符。”
金不换笑不出来了。
方九格小声问:“什么意思?”
许不归把焦毛弹开:“有人提前把鼠妖赶进旧钱道。不是为了守仓,是为了让从这里走的人死在里面。”
方九格脸色更白:“那我们还走吗?”
许不归看向后方。
内仓那边已经传来破门声和法器撞击声。守财阵能拖住一时,拖不住太久。旧钱道前有鼠妖,后有追兵,上面是清洗,外面是妖潮。选哪条路都不干净。
“走。”他说,“至少鼠妖不会给我们安罪名。”
他们点起一盏从货仓顺来的小油灯。灯火很弱,被旧钱道里的潮气压得只剩指甲大一团。照出去的路不直,而是向下斜,砖壁上残留着早年运灵砂时刮出的痕迹。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半人高的凹洞,里面堆着腐烂草垫和碎骨。
方九格紧跟许不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许不归影子里。金不换走在中间,一手抱着铁算盘,一手按着胸口,像怕怀里的账片长腿跑了。苏小满断后,她比刚才沉默许多,时不时侧耳听墙里的动静。
走出十几丈,许不归停下。
墙里有声音。
不是一只鼠妖。
是很多只。
爪子在砖缝后抓挠,牙齿啃咬石灰,细碎的喘息密密麻麻地贴着墙走。油灯火苗忽然往左一偏,左墙下方一块砖松开,三只鼠妖同时钻出。
这一次它们没扑方九格。
它们扑苏小满。
妖类对血脉味道敏锐。苏小满刚才动过白鹿药血,又受缚灵索擦伤,腕上那点青血被药泥压住,却瞒不过同为妖物的鼻子。三只鼠妖眼睛发绿,像闻见灵药。
苏小满后退半步,袖中短刃滑出。她用的不是修士刀法,更像药铺里切草根的手法,快、短、准。第一只鼠妖扑到她膝前,被她一刀切开前爪,第二刀从下颌捅入。第二只绕到墙上,被她用药粉一洒,眼睛立刻糊住,撞在砖壁上。
第三只最狡猾,贴着地面钻向她脚踝。
许不归的刀从旁边扎下,钉住鼠妖尾巴。鼠妖惨叫转身,许不归掌心按住它头顶,只取半口妖气,再用刀柄砸碎头骨。
苏小满看着他:“你在收着吞?”
“看出来了?”
“你每次按住它们,都像很想多停一会儿。”
“这形容听着不太干净。”
“你这法种本来也不干净。”
许不归笑了笑:“所以要洗手。”
苏小满想说邪法不是洗手就能洗干净的,可看见他左鬓那缕白发,又把话咽了回去。许不归不是不知道自己脏,他是知道,还要用。
方九格举着油灯,忽然叫道:“墙上有阵纹!”
众人看去,只见鼠妖钻出的砖缝后,有几道很浅的白线。白线被鼠爪磨开,露出下面旧钱道原本的铜钱纹。方九格用指腹摸了摸,脸色变得古怪。
“不是旧阵,是新贴的驱妖线。有人把鼠妖一段段往前赶,像赶羊一样,把它们赶到旧钱道中段。”
金不换问:“中段有什么?”
方九格摇头:“我没来过。”
金不换咳了一声:“按旧图,中段有一处钱井。早年运灵砂时,若遇查账,就把货暂时沉进井里。后来鼠妖闹起来,那口井便封了。”
许不归看他:“你刚才怎么不说?”
金不换诚恳道:“许爷,你刚才问出口,我答出口。你没问井。”
方九格小声嘀咕:“他比陈瞎子还欠打。”
金不换听见了,温和一笑:“小兄弟,欠打也是一种资产,说明我还有人惦记。”
许不归没理他们。他蹲下看那些驱妖线,心里隐约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清微仙宗把鼠妖赶进旧钱道,不只是为了杀从这里逃的人。鼠妖会被苏小满的血吸引,会往她身上扑。若他们死在旧钱道,尸体被发现时,清微可以说妖女驱鼠害人,邪修许不归勾结妖物劫仓。若他们杀出旧钱道,身上也会带着鼠妖血和妖气,更坐实“藏妖”。
不管走哪一步,罪名都在前面等着。
这才是三方铁三角的手段。
他们不只杀人,还替死者提前写好罪状。
许不归站起身:“到钱井之前,尽量别让鼠妖血沾到苏小满身上。”
苏小满看他:“为什么?”
“他们要把你写成驱妖者。”
她沉默下来。
金不换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许爷果然是做黑市的,闻脏水很准。”
“你闻账也很准。”许不归说,“所以说说,三方为什么这么急着今晚清灰鹭坊?”
金不换抱紧铁算盘:“边走边说?”
“边走边说。”
他们继续往前。旧钱道越来越低,墙壁从青砖变成了黑石,空气也越来越热。远处鼠妖声像潮水,低低滚动。
金不换说道:“灰鹭坊地下有一条废灵脉,这事在金玉楼不是秘密。它早年被判为死脉,产不出灵石,只能养些低阶药草。可三个月前,楼里有人发现那条死脉有回潮迹象。”
苏小满立刻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金不换说,“我只是账房,不是挖脉的。我知道这事,是因为金玉楼调了一批封脉材料,账走我手。”
许不归问:“封脉材料从哪来?”
“清微仙宗下属灵田,司天道院免税批文,金玉楼运输。三家都有份。”
“封一条死脉做什么?”
金不换笑意淡了:“这就是问题。死脉不值钱,活脉才要封。可它若真活了,按王朝旧律,边荒新醒灵脉要先登记,附近散修有三年共修权,妖族旧巢若有血脉凭证,也能要求分润地气。”
方九格瞪大眼:“散修还有共修权?”
金不换看了他一眼:“纸上有。你没见过很正常,因为每次新醒灵脉登记前,附近散修不是死于妖潮,就是被查成邪修。”
方九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小满低声道:“白鹿一族旧巢就在灰鹭坊北边。”
许不归看她。 她没有躲:“我原本骗你,是想借你的手拿回封脉钥。只要钥还在,我族就能证明那条脉不是无主死脉。可我没想到,他们今晚会直接引妖潮,清坊,转账,把所有知道旧脉的人一口气扫干净。” 金不换补了一句:“也不是所有。知道的人里,有些会升官,有些会发财,有些会被追封为抵妖烈士。” 许不归问:“你是哪种?” 金不换笑道:“本来该发财。现在看,可能是被灭口。” “为什么杀你?” “因为我留了副账。” “只因为这个?” 金不换沉默了一下。 旧钱道里鼠妖声越来越近,他却像没听见,脸上那点滑不溜手的笑终于薄了些。 “还有一件小事。”他说,“债矿旧契里,有几张不该动的契。” 许不归停步:“赵惊蛰妹妹?” 金不换看着他:“许爷,你猜得太快,会让账房没成就感。” “说。” “赵惊蛰的妹妹赵杏娘,三年前债矿塌井后被转入金玉楼内债籍。她不是普通债工,她见过塌井那天最下面那层矿道。” 许不归眼神变了。 三年前债矿塌井,是他改名“不归”的地方。他一直以为那场塌井是矿道年久失修,金玉楼贪省阵材导致。可如果赵杏娘见过最下面那层矿道,而金玉楼今晚要转走旧契,事情就不只是矿难。 苏小满问:“最下面有什么?” 金不换说:“封脉旧钉。” 这个词一出来,苏小满脸色瞬间白了。 方九格茫然:“什么钉?” “封灵脉用的钉。”苏小满声音很轻,“像给活物钉棺材。灵脉若未死透,被钉住以后会疼,会乱,会把附近地气搅坏。妖族靠地气迁徙,最先受不了。” 许不归忽然想起三年前矿道深处的声音。 那时他背着一个凡工往外爬,身后塌方不断,黑暗深处有一阵像兽吼又像风哭的闷响。他以为那是矿道崩裂。现在想来,那声音太低,太长,像某种被钉住的东西在地底翻身。 掌心种纹烧了起来。 不是饿。 是认得。 废灵核来自那座债矿。封脉钥来自灰鹭坊。两者在第一章相遇,才逼出蚀灵法种。许不归忽然意识到,自己凝种并非全是巧合。有人或某种旧东西,早在三年前就把一枚废灵核塞进了他命里。 “你还知道什么?”许不归问。 金不换摊手:“暂时就这些。更多的在账片和暗珠里,需要安静地方慢慢拆。” “你最好没藏。” “我当然藏了。”金不换说得坦然,“许爷,账房不藏账,就像刀客不藏刀。你现在要我一次吐干净,我吐完就没用了。没用的人在你身边,活不久。” 方九格小声道:“你还挺了解自己。” 金不换微笑:“活命第一课,认清斤两。” 前方忽然开阔。 旧钱道中段的钱井到了。 那是一处圆形地下空腔,井口在中央,井边堆着早已腐烂的木轨和几个破灵砂箱。井壁四周有八条窄道,像八张黑嘴。每一条窄道里,都亮着密密麻麻的绿眼睛。 鼠妖群。 不止几十只,至少上百只。 它们被驱妖线一路赶到这里,又被钱井里的残余灵砂味困住,早已饿疯。许不归一行刚进空腔,所有绿眼睛便同时转过来。空气里响起一阵细密磨牙声,像有人用上百把小锯子锯骨头。 方九格声音发抖:“要不我们回去?” 后方也响起爪声。 回路被堵了。 金不换脸色难得凝重:“旧钱井下面可能还有灵砂残渣。鼠妖靠那东西养了几年,不全是普通杂妖。看见最大那只没有?” 众人看向井对面。 那里趴着一只半人高的黑毛鼠妖,额头有一撮银白毛,背上生着几块像铜钱一样的硬斑。它没有立刻扑来,而是用前爪扒着一只旧灵砂箱,像守财奴守着棺材。 “钱斑鼠王。”金不换低声道,“喜欢吞灵砂,也喜欢咬账房。” 许不归看他:“你们金玉楼养出来的?”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只是留下了灵砂,它自己努力成长。” 苏小满握紧短刃:“别贫了。它们要扑了。” 许不归快速扫过地形。 钱井在中央,井沿有一圈旧铜轨,轨上残留阵纹。八条窄道,后路堵死,前路在鼠王身后。鼠妖数量多,硬冲必被撕碎。清微和金玉楼的人很可能已经从后面追来,拖得越久越死。 “方九格,钱井旧阵能动吗?” 方九格快哭了:“我看看。” “看快点。” “越催越慢!” 许不归一把将他推到井沿后方:“那就怕快点。” 鼠妖群扑了。 它们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先从两侧窄道涌出,像两股灰黑色的水。苏小满洒出药粉,药粉落地生出刺鼻白雾,前排鼠妖被呛得翻滚,可后排立刻踩着同伴身体扑上来。 许不归站在最前,短刀贴肘,动作不大,却每一下都落在鼠妖扑击的节口。他不追杀,不贪刀,只斩前爪、断喉、踢尸挡路。蚀灵法种不断催他吞,他便每杀三只只取一缕妖气,剩下的强行放过。 这种压制让他极难受。 就像饿到眼前发黑,却只能舔锅底。 金不换也没闲着。铁算盘在他手中翻飞,算盘珠射出时力道不大,却总能打在鼠妖眼睛、鼻尖和喉下软处。他边打边退,嘴里还在算:“一只低阶鼠妖值二两灵砂,皮毛折半,牙爪另算。许爷,咱们要是能活着出去,这里其实也是一笔小财。” 苏小满忍无可忍:“你闭嘴!” “紧张时算账能静心。” “你再算,我先静你的心。” 方九格趴在井沿,手指在旧铜轨上摸得飞快。他怕鼠妖扑来,怕得整个人都在抖,可越抖,眼睛越亮。旧阵纹在他眼里像一张拆开的棋盘,哪里断了,哪里堵了,哪里还能借一点残力,都一点点浮出来。 “这不是运砂阵。”他忽然喊,“这是沉货阵!能把井边东西沉下去,也能把井底东西翻上来。” 许不归一刀切开鼠妖喉咙:“能翻什么?” “不知道!” “那就翻。” 方九格吓傻:“不知道还翻?” “现在知道的东西都想咬我们。” 这理由太硬,方九格竟无法反驳。他从怀里摸出刚顺来的阵钉,一根根钉进铜轨断点。鼠王发现他在动井阵,终于抬起头,发出一声尖啸。 所有鼠妖同时疯狂。 压力骤然加倍。苏小满被一只鼠妖撞到肩头,短刃脱手,腕上伤口再次裂开,淡青色血珠滴落。鼠妖群闻到白鹿血气,眼睛绿得发亮,纷纷转向她。 许不归看见这一幕,掌心黑种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可以放开吞。 这些鼠妖有杀意,正扑苏小满,也会杀他。吞了它们,他能立刻补气,甚至能用鼠妖群的恐惧压回去。戒律不拦。 可黑种不是只想吞鼠妖。 白鹿血也香。 青白色的灵气从苏小满腕上散出来,在许不归眼里清楚得像灯。黑种一瞬间想越过鼠妖,去咬那道更干净、更充沛、更像古灵脉的气。 许不归心底寒了一下。 这东西连苏小满也想吞。 苏小满似乎也察觉到他身上一闪而过的危险,猛地看向他。 两人目光在鼠妖潮中撞上。 许不归没有解释。他反手把短刀扎进自己左掌,刀尖穿过种纹边缘,疼痛让黑种骤然一缩。鲜血落在地上,带着蚀灵气息,鼠妖群动作一顿,被更强的凶气震住一瞬。 “方九格!”许不归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了没有?” 方九格最后一根阵钉钉下:“好了!但要灵气启动!” 金不换立刻把一枚灵石丢过去:“用这个!” 灵石在半空被鼠王一爪拍碎。 碎灵四溅,鼠妖群更加疯狂。 金不换沉默半息:“它还懂截账。” 许不归看着井阵,忽然问苏小满:“白鹿地气能不能借一点?” 苏小满脸色一变:“你疯了?我再动血脉就藏不住了。” “不让你动血。” “那借什么?” 许不归指了指她脚下:“你看地气,我吞乱灵。你找干净的那一线,我把脏的咬开。” 苏小满怔住。 这不是让她当诱饵,也不是让她暴露妖身,而是让白鹿血脉做它本来最擅长的事:分辨地气。 “你压得住?”她问。 “压不住就剁手。”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说这种话?” “那你快点。” 苏小满闭眼,指尖按在地面。她没有割腕,只把额头轻轻抵向井沿。白鹿血脉不必每次都用血,它也能听。她听见地底有很多杂乱的声音:鼠妖啃咬灵砂,旧阵铜轨发冷,废灵砂腐烂成毒,远处灰鹭坊灵脉在封脉钥牵动下微微翻身。 其中有一线干净的气。 很细,像濒死者的呼吸,从钱井底部往上浮。 “井底,偏东三尺。”她睁眼,“那里有未污的灵砂核。” 许不归把流血的左掌按向铜轨。 蚀灵法种咬下去。 它咬的不是干净灵气,而是井阵里堵住那一线灵气的毒砂、鼠妖残气和旧账灵印。脏、乱、腥、苦,像把十年没洗的账簿烧成灰再塞进喉咙。许不归喉间一甜,黑血差点喷出来。 可堵塞被咬开了。 一线干净灵气冲入井阵。 方九格大喊:“起!” 沉货阵反转。 钱井里轰然一震,旧铜轨亮起暗金光芒。井沿四周的鼠妖像站在忽然翻面的筛子上,成片滑向井口。鼠王爪子钩住灵砂箱,怒吼着想稳住,许不归却已经冲到它面前。 鼠王比普通鼠妖快得多。它背上铜钱斑一亮,竟弹出几道灵砂刃。许不归侧身避开两道,第三道划过胸口,血立刻涌出。鼠王趁机扑向他咽喉。 许不归没有退。 他左掌还在流血,掌心种纹被刀刺开,黑气和血混在一起。他用这只手直接抓住鼠王上颚,任由鼠王牙齿咬进掌骨。右手短刀从下方刺入鼠王腹部,向上一搅。 鼠王的杀意、妖气、灵砂残气和多年守财的贪念一股脑冲来。 这一次,他吞了。 不是全吞。 他只吞鼠王身上那道最凶的杀意和一截被灵砂养歪的妖基。其余贪念、毒气、杂灵,他咬开后立刻顺着铜轨导入井阵。钱井像一口忽然张开的胃,把那些脏东西吸下去。 鼠王惨叫,半边身体干瘪下去,却没有立刻死。许不归拔刀,刀光贴着鼠王喉下划过,结束了它最后的挣扎。 鼠王一死,群鼠大乱。 沉货阵彻底翻转,井口下方传来一阵沉闷水声。大量鼠妖被滑入井中,剩下的沿八条窄道四散逃窜。旧钱道里只剩下血腥、热气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许不归站在井沿,左手血肉模糊,胸口被灵砂刃划开的伤口还在流血。他闭着眼,像在听什么。 苏小满走近一步:“许不归?” 他睁眼。 眼底有一瞬间的绿光。 方九格吓得往后一缩。金不换也握紧铁算盘。苏小满却没有退,她把短刃横在身前,声音很稳:“你还认得我吗?” 许不归看了她一会儿。 “欠我两次。”他说。 苏小满松了一口气,随即想骂人:“你就记得这个?” 许不归吐出一口黑血,眼底绿光散去:“记账能醒神。” 金不换慢慢鼓掌:“妙。许爷这套压邪法的法门若能写成书,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欠账醒神录》。” 许不归看他。 金不换立刻放下手:“玩笑。生死关头,缓一缓气氛。” 方九格坐在地上,忽然笑了两声,笑完又开始发抖。他看着自己钉在铜轨上的阵钉,像不敢相信刚才那阵真是自己启动的。 “我没死。”他说。 “暂时。”许不归说。 方九格的感动顿时没了。 苏小满蹲到井边,伸手摸了摸那一线被引上来的干净灵气。她神色复杂:“这下面还有灵砂核。很小,但是真的没被污染。” 金不换眼神微动:“旧钱井里还有干净灵砂?怪不得鼠王能养出钱斑。” 许不归问:“能带走吗?” 苏小满摇头:“现在取不了。井阵刚翻,下面毒砂和净砂混在一起,强取会炸。” 方九格补充:“而且动静太大,追兵会听见。” 许不归看着钱井,沉默片刻:“记位置。” 金不换笑道:“许爷,您这是逃命路上还不忘埋财点。” “你不也记了?” 金不换坦然道:“职业本能。” 钱井另一侧的旧钱道通向南街当铺。众人刚要离开,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清亮剑鸣。 清微的人追进来了。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经过旧钱道回荡,显得格外冷。 “许不归勾结妖女,劫金玉楼内仓,驱鼠妖害人,杀三掌柜,夺清洗账。奉司天道院临时令,凡见其踪者,可先斩后报。” 方九格脸色惨白:“他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金不换冷笑一声:“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写。” 苏小满咬牙:“明明是他们赶鼠妖进来的。” “谁先喊,谁像真的。”金不换说,“这就是告示的用处。” 许不归低头看着自己满手鼠血和黑血,又看了看苏小满腕上的青痕、方九格怀里的阵图、金不换手中的铁算盘。 罪名已经追上来了。 比剑快,比妖潮快,也比真相快。 他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写长点。” 苏小满问:“什么意思?” 许不归拔出插在铜轨上的一根阵钉,递给方九格。 “钱井还能再动一次吗?” 方九格瞪大眼:“你要干什么?” “他们说我驱鼠妖害人。”许不归看向后方黑暗,“不能白担。” 金不换眼皮一跳:“许爷,鼠妖刚散,你不会想……” “不驱活的。”许不归说,“驱死的。” 方九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钱井里刚沉下去大量鼠妖尸体和半死鼠妖,旧阵若再反冲一次,可以把那些尸体、毒砂和鼠血往后方旧钱道冲出去。杀不死清微修士,但足够污他们剑阵,乱他们追击,也能把驱妖线的痕迹冲出来。 金不换眼睛亮了:“顺便把清微净尘符烧痕冲到明处。等他们追出来,身上沾的就是自己赶鼠妖的证。” 苏小满看着许不归,忽然意识到他不是想单纯恶心追兵。 他是在反写罪名。 清微说他驱鼠妖害人,他就让鼠妖尸体带着清微符痕冲回去。现在没人会信他,但只要这份痕迹留下,将来配上金不换的账,就会变成一根钉子,钉回清微自己的告示上。 方九格咬咬牙,重新跪到井边:“只能动半阵。全动我们也会被冲走。” “半阵够。” 许不归把从鼠王身上取下的一块铜钱斑丢进井里,铜斑带着残余妖气,正好引动沉货阵里那些鼠妖尸体。方九格连钉三处阵点,苏小满用地气辨了方向,金不换拨动铁算盘,把一枚算盘珠卡进旧铜轨缺口,当临时阵眼。 四个人第一次配合,谈不上默契,却都足够怕死,也都足够聪明。 钱井再次震动。 后方旧钱道里,清微剑光刚刚逼近,迎面便撞上一股混着鼠血、毒砂、尸骸和清微净尘符焦痕的黑潮。 有人怒骂,有人咳血,有剑阵被污后发出刺耳鸣声。 许不归没有回头欣赏。他带头冲向钱井另一侧的窄道。 “走。” 众人跟上。 身后清微修士怒喝声越来越远,前方却传来地面人群混乱的声音。南街当铺出口近了。 可许不归知道,他们冲出去之后,不会迎来安全。灰鹭坊已经被写成一张网,每条街都有罪名,每个活口都有价。金不换手里的账能撕网,却也会引来更多刀。 而他的蚀灵法种刚吞了鼠王一截妖基,正在血里安静地消化。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下一次反噬前的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