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尽头是一处荒废的古戏台。
台下的看客早已散尽,只剩下满地的瓜子壳和腐烂的果盘。姬红衣走在前面,红裙拖过满是灰尘的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默跟在后面,手中的盲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地面。
“到了。”姬红衣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陈默。
陈默抬起头,虽然隔着墨镜,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意正从姬红衣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鬼魂的阴气,而是一种更宏大、更压抑的东西,就像是暴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静电。
“你要我拦谁?”陈默问。
“拦天。”姬红衣轻声道。
陈默冷笑一声:“我说了,我不跟老天爷做生意。那是找死。”
“那你看看我,再做决定。”
姬红衣向前一步,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就在这一瞬间,陈默下意识地开启了“天眼”。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陈默的脑海中炸响。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一个破旧的道具架子。
他看到了什么?
在姬红衣的头顶,没有常人那种或直或曲、或粗或细的“天轨”。
那里是一团乱麻。
无数条黑线、红线、灰线纠缠在一起,像是一窝被捅了巢穴的毒蛇,疯狂地扭动、撕咬。这些线条不仅缠绕在她的头顶,更像是无数根吸管,深深扎入她的天灵盖,贪婪地汲取着某种气运。
而在那团乱麻的最上方,悬浮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血云。血云翻滚,隐约浮现出四个字——
**国破家亡。**
陈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在古籍中见过这种命格。
“乱命格……”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灾星’。”
所谓灾星,并非生来邪恶,而是命格太过霸道,注定要冲破世俗的枷锁。这种人的命途一旦展开,必会引发战乱、瘟疫、或者王朝更迭。
史书上那些倾国倾城的妖妃、弑君篡位的权臣,大多都是这种命格。
“没错。”姬红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大周的钦天监说我是灭世的妖孽,要取我心头血祭天,以保国祚绵长。所以我逃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姬红衣的天轨会断在那里,也明白她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她不是要改命,她是要逆天。
她这团乱麻一样的命格,正在疯狂地吞噬周围的一切秩序,试图在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而她遇到的每一个“劫”,都是天道降下的抹杀令。
“你让我拦的,不是别人。”陈默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姬红衣头顶那团血云,“是今晚子时三刻,注定要降在你头上的‘天罚’。”
“是。”姬红衣承认得干脆利落,“只要过了今晚,我就能入主中宫,或者……颠覆中宫。”
陈默沉默了。
帮一个注定亡国的灾星,这不仅仅是泄露天机那么简单,这是在跟整个时代的运势作对。
“我不干。”陈默转身欲走,“这单生意太大了,我的命不够赔。”
“陈默。”
姬红衣突然叫住了他。
“你真的以为,你妹妹是因为命不好才丢的吗?”
陈默的脚步猛地顿住。
姬红衣走到他身后,声音幽幽传来:“我看过她的命格。和你一样,也是‘窥天者’。但她看到的,比我更多。她不是丢了,她是被‘收’走了。”
“被谁?”陈默猛地回头,墨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被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姬红衣语出惊人,“大周皇帝修习邪法,需要童男童女的纯阴纯阳之体做药引。你妹妹,就是三年前送进宫的那一批。”
陈默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帮我拦下今晚的死劫,我带你杀进皇宫。”姬红衣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要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拉下来,你要把你妹妹救出来。我们各取所需。”
陈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吹过戏台,卷起几片枯叶。
许久,陈默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
“最后一次。”
他将铜钱高高抛起。
“如果这枚铜钱是正面,我就陪你疯一次。如果是反面……”
铜钱在空中翻滚,发出清脆的鸣响,最后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它没有倒下,而是立了起来。
既不是正面,也不是反面。
这是“混沌”。
陈默看着那枚立着的铜钱,突然笑了。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睛。
“看来,老天爷也觉得这戏台子太冷清了,想让我们加个场。”
他将盲杖狠狠顿在地上,一股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
“来吧,灾星小姐。告诉我,今晚来杀你的,是哪路神仙?”
姬红衣看着陈默那双毫无杂质的黑眸,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神仙。”
她望向戏台外的黑暗,那里,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正缓缓亮起。
“是三千阴兵,借道鬼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