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夜，比别处更黑一些。

这里没有月亮，只有两盏糊着薄纱的纸灯笼，在穿堂风里晃得人心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草药味、廉价脂粉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陈默坐在一张缺了腿、用半块青砖垫着的八仙桌后，手里盘着两枚被磨得发亮的铜钱。

他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遮住了那双据说能窥探天机的眼睛。桌前的幡子上写着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先生，给我看看。”

声音粗砺，带着股血腥气。来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家伙。他往桌前一站，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纸灯笼剧烈摇晃。

陈默没抬头，手指轻轻一弹，一枚铜钱落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停在了“坎”位。

“看什么？”陈默懒洋洋地问，“求财，还是求姻缘？”

“求活路。”壮汉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拍在桌上，“听说你能改命。”

陈默的手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镜片，落在了壮汉的头顶。

在那壮汉的天灵盖上方三尺处，陈默看到了一条灰白色的“线”。那是天轨，是每个人生来就被铺设好的命途。但这壮汉的天轨，此刻正像一条被斩断七寸的蛇，在虚空中剧烈抽搐，断裂处渗出丝丝黑气。

死劫。而且是今晚的子时。

陈默叹了口气，伸手将金子推了回去：“这活儿接不了。你的路断了，神仙难救。”

壮汉脸色一变，猛地按住桌子：“先生是嫌钱少？还是觉得我‘黑虎’好欺负？老子在道上混了二十年，还没人敢说我活不过今晚！”

“天要你死，你不得不死。”陈默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回去吧，吃点好的，别死做饿死鬼。”

“放屁！”

黑虎大怒，拔出身后的短刀就要往桌上砍。

然而，刀还没落下，异变突生。

黑虎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白翻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紧接着，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周围的摊贩早就见怪不怪，连头都没抬。在鬼市，死个人比死条狗还寻常。

陈默看着地上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说了，子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指针刚好跳过十二点。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不同于鬼市的腐臭，这股香味清冽、冷艳，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先生好手段。”

一个红衣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桌前。她戴着斗笠，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

陈默手指微动，藏在袖子里的铜钱悄然滑入掌心。

“姑娘若是算命，出门左转找王瞎子，他嘴甜，会说吉祥话。”陈默摆摆手，“我只算死人，不算活人。”

“我不算命。”红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残缺的玉佩，上面刻着一只断翅的蝴蝶。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块玉佩，是他找了整整三年的东西。三年前，妹妹陈念失踪的那天，手里紧紧攥着的，就是这块玉佩的另一半。

“你是谁？”陈默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原本懒散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刀锋般的锐利。

红衣女子掀开面纱，露出一张绝美却苍白的脸。她直视着陈默的墨镜，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叫姬红衣。我知道你的妹妹在哪里，也知道是谁把她带走了。”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我要你帮我拦一次路。拦住了，我带你去见她。拦不住，我们一起死。”

陈默沉默了许久。

风吹过，灯笼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某种纠缠不清的宿命。

良久，陈默伸手抓起桌上的金子和玉佩，揣进怀里。

“成交。”

他站起身，盲杖在地上重重一点。

“但这单生意做完，记得把尾款结清。我不喜欢欠债，更不喜欢别人欠我的。”

姬红衣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只要你敢拦，命价几何，我都付得起。”

陈默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入黑暗。

今夜鬼市的雾气，似乎比往常更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