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震颤,一蓬蓬淡金色的箓文如受惊的萤火疯狂翻涌。
沈妄指尖流淌出的那缕墨色,看似纤弱,却像一柄自虚无中淬出的凿刀,死死钉入天道铭刻的宿命字痕。
【凡骨,寿二十,灵气难引,道途断绝。】
——禁锢原主十六载的天命金书,此刻正在被一只凡人之手,从根底撬动。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极低沉、极古老的轰鸣,仿佛整个世界的气脉被拨乱了一拍。
九天之上,无形天道意志刹那锁定此方寸地,一道冰冷绝伦、莫可抗拒的威压如山倾海覆,轰然压下。
万物噤声。
虚空之中,似有无声怒喝回荡:
“天命,不可逆!”
定箓大世界衍化万万年,从未有任何生灵敢执笔凌驾天道箓文,更不用说涂改命数。
众生视天命如圭臬,如铁律,如万古不易之真。
谁敢妄动,便是天地共诛的异端!
石台远处,刚散开几步的青云宗弟子脚步齐齐一顿,汗毛倒竖,面色骤白。
“怎么……怎么突然这么沉?”
“天地威压?这种气息……是天道震怒?!”
“有没有高人过境……还是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众人惶然仰首,天光晦暗,乌云翻卷,却无一人敢朝那废柴石台的方向真正望去——
他们心底隐约恐惧的,是那个念头本身。
谁会想到,这滔天威压,竟是为一个刚被认定引气失败的废物而降?
石台中央。
沈妄衣袍猎猎,发丝被无形的风压撕扯飘散,脊背却笔直如旧。
天道谶罚的前兆,正一寸寸碾磨他的肉身。
寻常修士仅此威压余波,便足以神魂崩裂、当场七窍流血而亡。
可沈妄是谁?
前世执掌阴界命簿,笔下篡改命格无数,早已对天道威压了然于胸、甚至品得出其中火候深浅。
他眼底半丝波澜也无,只余亘古般的冷寂。
“天道落笔,锁我凡骨?”
“凭你也配。”
沈妄五指微扣,识海深处那缕沉眠十六年的“妄箓”本源骤然苏醒。
漆黑如夜、却比夜色更沉的笔画撕裂虚空,精准落于头顶天命金书之上。
嗤——!
墨落金消,如沸汤泼雪。
【凡骨】——涂灭!
【寿二十】——截断!
【道途断绝】——剥除!
一行行自天地初开便亘古不移的天命铁律,正在被漆黑墨痕蚕食、崩解、吞没!
轰!!
石台周围,灵气彻底暴走。
原本闭塞了十六载、被天道判死的枯涸经脉,骤然轰鸣如万川归海。天地灵气狂涌灌入沈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骨骼血髓,堵塞之处寸寸崩通!
丹田深处干裂如焦土,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复苏、迸出璀璨华光!
远处,一名回头张望的外门弟子瞳孔骤缩如针,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得几乎走调:
“引气入体?!他——他竟然在引气入体!!”
刚刚还被判定引气失败、体弱昏死的废人,此刻周身灵环盘旋,气浪滔天,如少年神祇立于风暴中心。
“不可能!他的天命是终生凡骨!天道亲笔判死的死人,怎么可能引气成功?!”
哗然声炸裂开来,一张张脸写满惊骇、恐惧、不可置信。
离去的圣子林辰猛然顿步转身,那张公认俊美绝伦的面庞上,第一次失态到近乎扭曲。
他死死盯住沈妄头顶——
那方稳固如磐、金光煌煌的天命箓文……
正在褪色。
天道定下的命格,竟被人生生抹去!
“虚妄……简直是虚妄!”林辰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吼,指尖都在细微颤抖。
从小到大,他接受的一切训诫、整个青云宗乃至整个世界的根基,全数建立在“天命不可逆”四字之上。
可此刻,这四个字被一个他亲手扔进废柴堆里的人,当面撕碎。
石台之上。
沈妄抬眸,望着头顶那片正逐渐黯淡、龟裂、飘散的金色残痕。
旧命已褪,天地留白。
接下来——
当由他,落笔新章。
指尖墨光再起,这一次不再是涂改,而是铸造。
漆黑笔画凌空落下,字字如雷,力透虚空。
【墨道仙体,逆命而生,万法不侵,天道可越。】
十六字墨命悬于头顶,沉稳如铸,黑中隐隐有紫气流转,天光掩映之下,竟比万古金书更加沉凝、更加霸道。
不属于定箓大世界、不受此方天道管辖的——
妄箓天命。
最后一字落成的一瞬。
咔。
天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裂响,好像某条亘古法则被人撬开了一道细缝。
一道冰冷如刃的天道印记,无声烙入沈妄神魂最深处。
【检测到异端执笔者。】
【录入天罚名录。】
【临界灾劫,预加载中。】
沈妄挑眉,嘴角无波无澜地动了动。
谶罚?灾劫?
他前世篡命三千卷,哪一笔不是迎着天怒落下?
既然早已站在天道对面,便不差这一道名录。
他收指而立,周身滚滚灵气缓缓沉淀入体。
一息之间。
原主苦修三载不得寸进的境界壁障,轰然洞开。
外门一层,破!
气息扎实如磐,根基深厚莹润,灵脉运转间隐隐有墨华流淌,远超寻常同阶弟子。
沈妄缓缓抬眸,目光淡而平,扫过远处一张张瞠目结舌的面孔。
众生奉天命为尊。
那从今往后——
我沈妄,便是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