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了天斗帝国的京城。

城西，柳叶巷。

这里没有宣武街的灯火通明，只有几盏破旧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酸臭味，混合着劣质脂粉的香气。

沈晏和楚狂渊贴着墙根，避开巡夜的更夫，摸进了巷子深处。

白泽印记传来的感知越来越清晰。

那个红点停在了巷子尽头的一座废宅里。

沈晏抬起手，示意楚狂渊停下。

太安静了。

柳叶巷是暗娼和赌棍的聚集地，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可这座废宅周围，方圆百丈之内，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空气中那股劣质的脂粉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沈晏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翻身跃上旁边一处矮墙，借着夜色的掩护，往废宅院子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沉了下去。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这些人全都穿着大理寺差役的黑底红边官服。

顾青云带来的那批精锐，全折在这里了。

而在尸体堆的正中央，顾青云被一把长剑钉在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

他的双眼暴突，嘴巴大张着，下巴上的山羊胡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尸体还没凉透。

血正顺着剑槽往下滴，在树根处汇聚成一小摊血洼。

“少爷。”楚狂渊压低声音，手里的厚背砍刀已经出鞘半寸。

沈晏死死盯着顾青云尸体下方的一块青砖。

那块青砖被掀开了，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是空的。

里面原本放着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渊阁的暗子刚撤。

顾青云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里，撞破了渊阁的好事，被直接灭了口。

而那封沾着奇香的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顾准脚边的血泊里。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一瞬间，废宅外的几条巷弄里，突然亮起了密集的火把。

脚步声如雷动。

“围起来!一只苍蝇都别放过!”

粗犷的暴喝声撕裂了夜空。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大理寺捕快，手里举着火把和强弩，将这座废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大理寺正卿，赵普。

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模样的东西，罗盘上的指针正死死指着废宅的方向。

那是指向西域奇香的寻踪盘!

大皇子根本没信任顾青云。他早就派人盯着顾青云，甚至在顾青云身上也留了暗手。顾青云一死，追踪盘立刻就有了反应。

“里面的人听着!大理寺办案，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赵普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废宅的大门。

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矮墙后，沈晏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砖面。

大皇子根本不在乎顾青云的死活。他甚至巴不得顾青云死。

只要顾青云死在追查账本的路上，大皇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件事定性为逆党杀人灭口。

而现在，沾着追踪香料的沈晏，好死不死地出现在了命案现场。

杀官造反。

这个罪名一旦扣实，就算是老皇帝想保相府，也保不住了。

“百口莫辩。”沈晏低声说了一句。

楚狂渊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少爷，冲出去!我给您撕开一条路!”

冲？

外面是上百把上好弦的军用强弩。后天巅峰虽然强，但在这种密集的攒射下，也撑不过几个呼吸。

必须打乱他们的阵型。

沈晏的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过。

水井、石磨、枯树......

视线最后停在那排倒塌了一半的南墙上。

南墙外面，是柳叶巷的一条地下排水渠。

“放箭!”

没等沈晏做出决定，墙外的赵普已经下达了攻击指令。

大皇子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数十支泛着冷光的弩箭撕裂夜幕，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废宅的木门被瞬间射成了刺猬。

矮墙上的瓦片被弩箭击碎，碎屑四处飞溅。

“退!”

沈晏一把抓住楚狂渊的肩膀，两人顺势滚落到院子里的一块巨大石磨后面。

笃笃笃!

弩箭深深扎进石磨表面，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大理寺的人根本不进院子，就用弩箭在外围洗地。

“老楚。”沈晏靠在石磨上，胸口起伏。刚才那一滚，扯动了肋下的旧伤，疼得他冷汗直冒。

“少爷您说!”楚狂渊半蹲在地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南墙。那面墙后面是排水渠。”沈晏指着火光照不到的死角。“我数三声，你把这块石磨扔出去，砸开那面墙。”

这块石磨少说也有几百斤重。

如果是平时，楚狂渊顶多只能挪动它。但现在，他体内翻滚着后天巅峰的狂暴真气。

“好!”

楚狂渊没有废话。他把砍刀插回后背，双手死死扣住石磨底部的凹槽。

“一。”

外面的弩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大理寺的人在重新上弦。

“二。”

火把的光芒从墙头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

随着沈晏一声厉喝，楚狂渊双臂猛地发力。

“起!”

他浑身的肌肉膨胀，伴随着一声嘶吼，那块几百斤重的石磨硬生生被他连根拔起。

楚狂渊腰部扭转，借着这股狂暴的力道，将石磨狠狠砸向那半截南墙。

轰!

地动山摇。

本就残破的南墙承受不住这种毁灭性的撞击，轰然倒塌。砖块泥土碎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外面的大理寺捕快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

“在那边!放箭!”赵普气急败坏地大吼。

但已经晚了。

在石磨砸塌南墙的瞬间，楚狂渊已经拔出背后的厚背砍刀，一把拽住沈晏的胳膊，冲了出去。

“挡我者死!”

楚狂渊大吼一声。

他手里的长刀化作一道青色的匹练。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暴力和速度。

两名挡在缺口处的大理寺捕快还没来得及抬起手里的弩，就被连人带弩劈成了两半。

血水崩现。

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楚狂渊顶着零星的箭雨，硬生生在包围圈里撕开了一条血路。

噗嗤!

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将一根横在路中间的粗大木桩斩成两截。

“走!”

楚狂渊将沈晏护在身后，一头扎进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地下排水渠。

就在两人跳下水渠的瞬间，十几支弩箭死死钉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水渠里漆黑一片，齐膝深的发臭污水阻碍了脚步。

头顶上方传来大理寺捕快搜查的脚步声和赵普愤怒的咆哮。

“封锁全城!沈晏杀官拒捕，现已是朝廷钦犯!给我搜!”

沈晏站在污水里。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和污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全城通缉犯。

大皇子这一手，直接把相府逼到了悬崖边上。

渊阁暗子抢走的东西。顾青云的死。大皇子完美的围杀。

这三条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但只要找到渊阁拿走的那样东西，就能把大皇子和二皇子一起拖下水。

楚狂渊靠在滑腻的砖墙上，剧烈地喘着粗气。他身上的血顺着大腿流进污水里，晕开一片暗红。

“少爷......上面......走不通了......”楚狂渊的声音虚弱。药效带来的反噬加上新添的外伤，正在快速抽干他的体力。

沈晏抬起头，看着水渠上方那个被铁栅栏封死的出口。

铁栅栏外，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现在那里肯定布满了大理寺的眼线。

沈晏伸手擦去眼角的污水。

他指着排水渠深处那个更加黑暗的通道。

“上面走不通了。”

沈晏的声音在空荡的水渠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去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