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主仆暗战稳后方
那只粗瓷海碗被推到桌子边缘。底部的釉色有些剥落。
楚狂渊盯着碗里漆黑如墨的汤药。腥苦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表面浮动着一层暗红色的血丝状泡沫。
他没有多问半句。粗糙的大手端起海碗,仰起脖子。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几大口下去,这碗能把寻常武夫五脏六腑烧穿的猛药,被他灌得干干净净。
海碗重重磕在石桌上。
沈晏靠在藤椅背上,手指把玩着一枚缺了角的玉扳指。
裴竹端着空托盘,站在一旁。她的目光在楚狂渊身上停留了片刻,又飞快地挪开。
“少爷......”裴竹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顾大人他们就这么空着手走了,会不会在外面埋伏咱们?”
沈晏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枚玉扳指上。
“大理寺的人要抓人,从来不屑于埋伏。大门外的街面上,连个盯梢的暗探都没有。”
裴竹把托盘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边缘。
“那......他们怎么走得这么痛快?刚才在书房里翻得那么凶,我还以为......以为他们找到什么对相府不利的东西了。”
沈晏动作停住。
他抬起眼皮。
这句话,藏着钩子。
裴竹在打探刚才书房里的细节。这丫头刚才一直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根本看不清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她想知道顾青云到底带走了什么,或者说,她背后的主子想知道。
沈晏嘴角扯动。
“对相府不利的东西?咱们相府现在除了这满院子的落叶,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
裴竹脸色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担心二皇子那边......毕竟少爷您在太和殿上把这把火烧向了翠微山庄。二皇子若是怪罪下来,咱们......”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沈晏打断了。
“二皇子怪罪?”沈晏站起身,走到裴竹面前。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沈晏比裴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一个后院的丫鬟,连太和殿的门槛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倒是对朝堂上的事门儿清。”
裴竹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柱子上。
“奴婢......奴婢也是听老宋他们闲聊......”
沈晏没接话。
脑海深处,那块沉寂的白泽印记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灰白色的线条在视野里快速勾勒。
裴竹身上的气机一览无余。
淡黄色。
慌乱、心虚、带着一点期冀。
没有深红色的杀机。
也没有代表核心因果的深紫色丝线。
这丫头连二皇子面都没见过。她唯一的上线,顶多是个在相府外围递送消息的低级探子。二皇子那边根本没把她当成正经暗桩,只是随手布置的一步闲棋。
她连顾青云身上的香料都没发觉,更别提那封密信了。
沈晏收回目光,眼底的冷意散去大半,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行了。二皇子那边我自有主张。你这几天老老实实在后院待着,别乱跑。大理寺那帮人虽然撤了,但外面不一定太平。”
裴竹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奴婢遵命。只是......”她看了一眼楚狂渊。“楚护卫的药,太贵了。这副药抓回来,账房里的现银就空了。连少爷您平时最喜欢的那方端砚,老宋都拿去当铺死当了。” 六百两。 在天斗帝国的京城,六百两足够一家十口舒舒服服过上三年。 而现在,只够买这一副药。 沈晏转头看向楚狂渊。 钱没了可以再搞。命要是没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两只猛虎已经被挑动。但这还不够。沈晏必须保证自己在接下来的风暴里,有自保的本钱。 楚狂渊就是这个本钱。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去后厨烧点热水,等会儿老楚用得上。”沈晏挥了挥手,打发走了裴竹。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楚狂渊坐在石凳上,双手撑着膝盖。 一滴冷汗顺着他粗犷的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药效发作了。 起初只是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紧接着,他身上缠着的厚重绷带开始往外渗血。不是鲜红的血,而是夹杂着黑色杂质的污血。 那是强行激发气血,将体内淤积的寒毒和死血逼出来的过程。 “呃......” 楚狂渊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有几条小蛇在皮肤底下乱窜。 咔哒。 一声脆响。 石凳的边缘被他硬生生捏碎了一块。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楚狂渊体内的骨骼开始发出密集的爆响。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连成一片,像是在他的胸腔里藏了一头正在苏醒的凶兽。 狂暴的真气不受控制地往外宣泄。 地上的落叶被这股气流卷起,在半空中撕成碎片。 沈晏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强烈的气流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后退半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在等。 等这头猛虎彻底挣脱枷锁。 “吼!” 楚狂渊猛地站起身,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缠在他身上的绷带寸寸断裂,像碎布条一样在半空中飞舞。 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 砰! 游廊上那几扇雕花的木窗首当其冲,连木框带窗纸被震得粉碎。 刚走到游廊拐角处的裴竹被这股气浪波及。 她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花坛的泥地里。 托盘在青砖上摔得四分五裂。 裴竹趴在地上,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死死盯着站在庭院中央的那个血人。 楚狂渊光着膀子。虬结的肌肉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此时这些伤疤全都充血凸起。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白气。 后天巅峰! 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摸到先天境的门槛。 那副六百两的猛药,不仅压制了他体内的旧伤,更把他的潜能彻底压榨了出来。 虽然代价是几天后的虚脱,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股力量足以保命。 楚狂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 他用力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 “少爷。” 楚狂渊转过身,单膝跪地。青石板被他的膝盖砸出一道裂纹。 “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沈晏没有去扶他。 他深吸了一口初冬冷冽的空气。 接下来,该收网了。 沈晏闭上双眼。 将注意力集中在脑海深处。 西域奇香,百里追魂。 这种香料在普通人闻起来没有任何味道,但在白泽印记的感知中,却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耀眼。 只要是在方圆十里之内,无论怎么遮掩,都逃不过白泽的锁定。 灰白色的视野中,一个细小的红点正在快速移动。 那是顾青云的位置。 沈晏眉头微皱。 红点移动的轨迹不对劲。 大理寺在皇城的正北方向,靠近刑部大牢。 但这个红点,出了相府所在的宣武街后,直接往西边拐了。 城西。 那是整个京城最混乱的地方。三教九流、帮派赌场、黑市暗娼,全都挤在那一片错综复杂的胡同里。 顾青云一个大理寺少卿,刚在相府扑了个空,不赶回衙门复命,跑去城西干什么?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除非顾青云发现了那封信,并且被信上的假暗语骗到了城西。 本意是想让顾青云把这个消息带给大皇子,让大皇子去查。 可顾青云贪功冒进。他想吃独食。他想抢在大皇子前面拿到那份名册,好给自己增加谈判的筹码。 蠢货。 城西那边根本就没有什么名册。 那里是渊阁的一处隐秘据点。 那个暗中搜刮天下异火和魂骨的地下势力。原主的死,相府的败落,甚至皇子夺嫡的背后,都有这帮老鼠的影子。 沈晏在伪造账册的时候,顺手就把这把火烧向了渊阁。 顾青云去城西,等于是一头扎进了渊阁的陷阱里。 “老楚。”沈晏霍然起身。 楚狂渊站直身体,顺手拔出插在背后的厚背砍刀。 “在。” “顾青云的位置偏离了大理寺。”沈晏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走,去城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