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散发着恶臭的地下排水渠，像一根烂在京城肚子里的盲肠。

齐膝深的污水里漂浮着死老鼠和不知名的秽物。每走一步，淤泥都会死死吸住鞋底，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

楚狂渊走在前面。他手里的厚背砍刀已经当成了拐杖，刀尖在水渠底部的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六百两猛药的后遗症开始发作了。

他那古铜色的后背上，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黑红色的血水顺着脊柱沟淌下来，还没滴进污水，就被他身上高热的体温蒸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沈晏跟在后面，脚步同样沉重。

肋下的刀伤因为刚才那一番剧烈运动，正在疯狂撕扯着神经。他伸手捂住侧腰，指缝里一片温热。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水流的声音变小了。前方的渠壁上出现了一道生满铁锈的铁栅栏。栅栏中间被人用暴力扭断了两根粗铁条，勉强能容纳一人钻过去。

穿过栅栏，空气里的酸臭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劣质水粉、发霉药材和生锈铁器的混合气味。

太渊城地下黑市。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外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

“老楚，刀收一收。”沈晏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喘了口气。

楚狂渊咬着牙，把砍刀插回背后的刀鞘。“少爷，我顶多还能挥出三刀。三刀之后，药劲过去，我连站都站不稳。”

“够用了。”

沈晏整理了一下沾满污泥的长袍，抬脚踹开了那扇包铁木门。

门外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穹顶上镶嵌着几百颗劣质的夜明珠，散发出幽绿色的光芒。溶洞被横七竖八的棚户和地摊分割成无数条迷宫般的窄巷。

没有人在意两个满身是血的来客。在黑市，最不缺的就是刚经历过黑吃黑的亡命徒。

沈晏刚迈出三步，一个佝偻着背、瘦得像皮影戏里纸人一样的老头就凑了上来。

老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手里盘着两颗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核桃。

“两位客官，生面孔啊。”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烂牙。“买命还是卖命？小老儿在太渊黑市混了三十年，规矩懂，路子野。只要价钱合适，大理寺的卷宗我也能给您抄一份出来。”

这是一个黑市掮客。

沈晏停下脚步，目光在老头那双沾满油污的手上扫过。

这老狐狸的手指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根本不是盘核桃盘出来的，那是长年握暗器留下的痕迹。

“找人。”沈晏语气平淡。

掮客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算计的光。“找人好办。但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带血的买卖，得加钱。五千两雪花银，买断一条线索。概不赊欠。”

五千两。

相府现在的现银连买副药都得当砚台。

沈晏连半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没钱。”沈晏回答得理直气壮。

掮客盘核桃的动作停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周围几个正在摆摊的汉子也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没钱？”掮客冷笑一声，干瘪的手指在破袄子上擦了擦。“这位爷，您当太渊黑市是善堂？没钱也敢来消遣小老儿，您是觉得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

老头的手指在背后打了个复杂的手势。

暗巷的阴影里，传出几声金属摩擦的动静。五六个穿着短打、手里拎着带刺骨朵的壮汉慢慢围了过来。

沈晏瞥了一眼那些壮汉。

大理寺在上面封城搜捕，这帮黑市的老鼠不可能没收到风声。老头肯定认出了他们通缉犯的身份，这是想拿他们去大理寺换赏钱。

脑海深处，白泽印记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沈晏太阳穴猛地一抽。他顺势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涌动的灰白光芒。

望气术。

周遭幽绿色的溶洞瞬间褪色。

视线里，掮客和那几个壮汉身上缠绕着刺眼的红线，这是纯粹的杀机。

但这都不是重点。

沈晏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溶洞深处。

在交错的灰色气流中，一条极其细微的暗黄色轨迹悬浮在半空中。那是一种混合着古老铜锈和新鲜血腥味的气机。

这股味道，和顾青云死时废宅地窖里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渊阁的暗子，就在前面。

沈晏睁开眼。

视野恢复正常。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掮客一眼，径直迈步向前走去。

“老楚，开路。”

“找死!”掮客厉喝一声，手里的两颗核桃化作两道乌光，直奔沈晏后脑。

砰!

核桃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粉末。

楚狂渊根本没有拔刀。他只是上前一步，手掌重重拍在刀柄上。

后天巅峰的狂暴真气顺着刀鞘砸向地面。

轰!

以楚狂渊为中心，方圆一丈内的青砖寸寸碎裂。狂暴的气浪直接将那两个飞来的核桃震碎。

首当其冲的掮客像被一柄重锤砸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个卖皮甲的摊位上。一口老血喷在羊皮袄上，当场昏死过去。

那几个刚要围上来的壮汉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宛如魔神般的血人。

太渊黑市只认拳头。后天巅峰的硬茬，不是他们几个杂鱼能啃得动的。

楚狂渊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跟上沈晏的脚步。

沈晏顺着那条只有他能看见的暗黄色轨迹，一路穿过喧闹的杂货区，走进了黑市最深处。

这里的摊位变少了。空气中那股发霉的味道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压抑的死寂。

销赃区。

只有真正见不得光的重器，才会在这里出手。

那条暗黄色的轨迹，最终停在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黑漆木门前。

沈晏停在门外，脑子快速转动。

渊阁杀了顾青云，抢走了老相爷暗格里的东西。那东西能散发出这么浓烈的铜锈味，绝对不是纸质的名册或账本。

老相爷生前最喜欢研究古籍，书房里有很多青铜器。但那个暗格的尺寸，顶多只能放下一块巴掌大小的物件。

一块古铜片。

能让渊阁这种暗中搜刮天下异火和魂骨的势力如此疯狂，甚至不惜在京城杀官夺宝，这块铜片上记载的东西，只能是通往天人境的钥匙。

异火图谱，或者是某块远古魂骨的下落。

沈晏的手指碰到黑漆木门粗糙的表面。

就在他准备发力推门的瞬间。

一股针扎般的寒意顺着门板，直透掌心。

这股寒意太冷了。冷得不像是自然界的温度，而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吹出来的阴风。

“退!”

沈晏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整个人本能地向后倒射出去。

轰隆!

那扇厚达三寸的黑漆木门，连同两侧的砖墙，瞬间炸成漫天冰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