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将计就计伪破绽
石桌上的沉香木匣子被推到了面前。
匣扣半开,一枚乌铁打制的腰牌露出一角,上面凿着“巡城”两个凹漆大字。
“巡城御史手下的临时护卫差事,可不好干。”
萧忘心将手缩回宽大的石青色袖袍里,搭在膝头上,老眼中泛着一层看透世事的冷意。
“大祭当天,若是出了任何岔子,皇上问责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们这些巡查的下人。你父亲当年风光时,门客三千,如今落到要靠这种提心吊胆的微末职位去现场凑热闹,你可要想清楚了。”
沈晏坐在对面,双手在宽袖中微微攥紧。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个匣子,而是微微仰起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挣扎与压抑已久的渴望。
在白泽血脉那股若有若无的感知中,萧忘心周身的气压平缓如死水,唯有膻中穴附近的真气流动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冰冷算计。
这老狐狸在等他表态,也在等他露出底牌。
倘若自己表现得太完美,毫无所求却冒死送来这般天大的情报,萧忘心不仅不会放心用他,反而会在出这道门的瞬间,安排死士将他彻底抹杀。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上,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最让人忌惮。
沈晏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住了那个木匣。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急切,甚至指尖在碰到木匣边缘时,不小心撞出了嗒的一声轻响。
“首辅大人说得极是。”
沈晏紧紧扣着那个匣子,声音微微发哑,原本平静的语气中强行掺杂进了一股压制不住的狂热与怨怒。
“可沈家落魄太久了!先父当年惨死,朝中落井下石者不知凡几。晚辈在沈府装聋作哑了整整三年,喝了三年的苦药汁子!若再无翻身的机会,等诸位殿下分出胜负,沈家这仅存的香火,迟早也会被人无声无息地掐断!”
他抬起头,直视着萧忘心的眼睛,眼神里的那种孤注一掷与急功近利,真实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祭当天,只要晚辈能在内坛站稳脚跟,凭着手里掌握的信息,便能在混乱中护得圣驾周全。到时候......功劳落在内阁手里,大人高瞻远瞩,而晚辈,不过是想在圣面前讨一个重新清查当年沈家旧案的恩典!”
话音落下,竹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萧忘心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情绪有些失控的年轻人,枯瘦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沉了沉。
急功近利。
狂妄自大。
以为凭着一点运道捡来的情报,就能在皇帝和几位皇子之间火中取栗,甚至还想着替死去的沈相翻案?
到底只是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沉不住气。
萧忘心眼中那股审视与警惕瞬间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官员看蠢货般的戏谑与漠然。
能被欲望驱动的人,最容易掌控,也最好丢弃。
“沈相一世英名,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他当年的血性。”
萧忘心悠悠地端起石桌上的茶碗,用盖子轻轻刮了刮浮沫。
吹开热气,喝了一口。
“既然你有这份孝心,老夫便成全你。腰牌你拿去,大祭当日凭牌入场,编入巡城第三队。至于能不能在皇上跟前露脸,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多谢首辅大人栽培!晚辈定当肝脑涂地!”
沈晏像是喜出望外一般,连忙抱紧木匣,起身重重地一躬到底。
行礼过后,他没有再多留半刻,转过身,迈着略显急促的脚步,顺着竹林小道往后门赶去,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拿到翻身筹码后迫不及待要施展抱负的赌徒。
看着沈晏的身影消失在门洞处,萧忘心缓缓放下茶碗。
茶汤泼出一小半,淹没了石桌上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
“大人,就这么让他走了?”
竹林深处的修长黑影再次无声无息地飘落到亭旁。
萧忘心拿过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沾上茶水的指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死物。
“给死人计较什么。”
老首辅站起身,负手而立。
“安排下去,大祭那天,让巡城第三队守在祭坛最外层的西北角。二皇子若真要发难,西北角是死士冲锋的第一道口子。让这小子死在最前面,事后搜出他身上的密信,直接做实大皇子与二皇子互相勾结谋逆的罪证。”
黑影躬身:“属下明白。”
“去吧。”
萧忘心转过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阴云,“顺便告诉九城兵马司那边,大祭当天,内阁只看结果。死多少兵丁微官无所谓,关键时刻,必须保住龙椅上那位的一条命。”
......
出了首辅府侧门,沈晏快步上了停在巷口的小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
沈晏脸上那股子急功近利、急于翻案的狂热与不安,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脱力般靠在冰凉的木质车壁上,眼神漆黑如深潭,没有半点波动。
从怀里掏出那枚乌铁腰牌,沈晏拿出手帕,细细地擦拭着上面残留的泥尘。
“老老硬币。”
沈晏看着腰牌上“巡城”两个字的凹槽,嘴角勾起一碗冰冷的弧度。
萧忘心以为自己看穿了一个破落户的野心,以为把他放在了最危险的西北角当顶雷的死人。
可这老头根本不知道,西北角,恰恰是距离那尊镇国鼎炉最近、视线盲区最多的一处枢纽!
“想让我当替死鬼?”
沈晏将腰牌收进袖中,缓缓合上双眼。
“等火烧起来的时候,这天大的黑锅,我不仅要让你背,还要让你稳稳当当地戴在头上,一辈子都摘不下来。”
马车沿着街道向前缓缓行驶。
车厢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扣击声。
那是沈府暗卫特有的联络节奏。
沈晏睁开眼,拉开车窗的一条小缝。
一身黑衣、用斗篷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的裴竹,此时正假扮成买菜的妇人,贴着马车边缘低头行走。
隔着垂落的布帘,裴竹带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喘息声传了进来。
“公子......”
“星罗长公主那边传信过来了。”
裴竹压低了声音,呼吸急促。
“渊阁后天在大典上的详细进攻路线图,以及他们暗中联络的禁军内应名单......已经全部搞到了。”
沈晏眼光微沉,靠回靠垫上。
“回府,叫上苏墨尘。今晚,该给我们的二殿下重新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