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距离皇家大祭只剩下最后的五炷香工夫。

太渊城今夜没有晚霞，阴云从下午开始就盘踞在天空上方，沉沉地压在城头。

城内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平日里喧闹的夜市被强制关闭，九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持火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巡逻在主干道上。盔甲碰撞的哗啦声与马蹄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城郊，皇家祭坛。

巨大的汉白玉祭坛高达九丈，耸立在旷野中央。

祭坛正中，那尊需要十二骑马拉动的重型镇国鼎炉静静地伫立着，三根粗壮的降魔香插在鼎内，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数千名禁军精锐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黑色的枪林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祭坛东侧的一处阴暗拐角里。

沈晏换上了七品巡城御史护卫的青色官服，腰间挂着那枚从萧忘心那里套来的乌铁腰牌。

在他身侧，大理寺少卿苏墨尘一身夜行衣，正蹲在草丛里，手里拿着一份用特殊纸张绘制的地形图。

“沈晏，你简直是在玩火。”

苏墨尘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那张平日里古板严肃的脸此时因为紧张而绷得极紧。

“私调大理寺暗网，篡改二皇子死士的潜入路线，甚至还要把禁军的巡逻盲区主动暴露给他们！这要是被查出来，不仅你要被诛九族，我也得跟着你去菜市口挨刀！”

“苏大人。”

沈晏靠在粗壮的石柱后，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探讨明天吃什么。

“大皇子和二皇子明早就要在这地方见分晓。二皇子手底下那批渊阁的高手，如果不引到大皇子的亲兵阵营里去，你觉得凭你手里大理寺那几百号缉捕，能挡得住星罗帝国的两位供奉？”

苏墨尘噎了一下，脸色极为难看。

根据裴竹送来的最新情报，星罗帝国派来的两位供奉，都是货真价实的大宗师战力！

在大宗师面前，普通的凡人军队数量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那也不能直接让他们冲着圣驾去！”苏墨尘低吼。

“放心，他们冲不到圣驾面前。”

沈晏眼神沉寂，指了指地图上的两处红点。

“裴竹已经用二皇子的联络信标，给渊阁发了假的信号。大典开始后，渊阁的第一波刺杀，会精准地落在九城兵马司防守最薄弱的左翼，也就是大皇子的核心势力范围。”

“大皇子为了自保，必然会调动巡城军与对方死磕。到时候两拨人打成一团，场面一乱，谁还会管这尊放在正中央的镇国鼎炉？”

苏墨尘死死盯着沈晏：“你费尽心思铺了这么大一个局，到底是为了什么？别告诉我你真是为了保皇皇上的性命。”

沈晏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朝堂的权势。

白泽印记虽然仍在沉寂，但他体内那股微弱的真气，已经在冥冥中与眼前这尊巨大的镇国鼎炉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异火。

那股隐藏在鼎炉内部、被历代皇室用龙气与大阵封印了数百年的天地本源之火——青冥异火！

如果在大典正常进行时强行夺火，无异于以卵击死。

唯有让两位皇子把脑浆打出来，让朝堂大老们人人自危，让禁军大阵彻底瘫痪，他才能在混乱的巅峰，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异火吞入肚中！

“苏大人，带你的人去后山守着吧。”

沈晏拍了拍苏墨尘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记住我的话。看到信号弹升起之前，大理寺的人一概不准动。等大局定下，这收尾、缉捕逆贼的天大功劳，全是你的。”

苏墨尘深深地看了沈晏一眼。

这个曾经在京城名声不显的落魄少爷，今晚展现出来的算计与胆魄，让他这个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的大理寺官员都感到一阵发凉。

“希望你别算错。”

苏墨尘没有再废话，压低兜帽，身形敏捷地融入了后山的黑影中。

看着苏墨尘离开，沈晏收起了脸上的闲适。

他转身看向祭坛中央那尊庞然大物。

巡逻的禁军小队刚刚走过去，距离下一波巡逻赶来，只有半柱香的时间窗口。

沈晏不再犹豫。

他猫着腰，脚下步伐轻盈得像是一只穿梭在阴影中的猫，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镇国鼎炉的阴影下方。

巨大的青铜鼎脚粗如树干，上面雕刻着饕餮纹路。

沈晏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处，一缕淡白色的真气破开皮肉，化作一道极细的血线。

他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快速地在铜鼎最底部的石基缝隙中划下一道道繁复无比的阵纹。

这是他根据白泽记忆残片中记载的秘法，专门针对青冥异火改动出来的“异火引流阵法”。

只要大典上大宗师交手的能量波动激活这个阵法，封印在鼎内的异火就会被瞬间引爆，化作一道火龙直冲云霄！

而阵法的核心枢纽，就在他此时站立的位置。

划！划！划！

指尖摩擦着粗糙的石板，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沈晏脸色逐渐发白，体内的真气像流水一般消耗着。

每一道阵纹的刻画，都极其消耗精神。

就在他刻下最后一道收尾的纹路时。

嗡！

原本冰冷沉闷的镇国鼎炉，内部突然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嗡鸣！

那声音极其微弱，甚至被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完全掩盖，但沈晏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感，顺着石板瞬间传到了他的掌心里！

鼎内的异火，被唤醒了。

沈晏迅速收回手指，将手掌藏进袖中，随手抓起一把干土，将石基上的血迹与阵纹涂抹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胸口隐隐作痛，气血一阵翻涌。

透支真气的代价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但他眼神里的火光却越来越亮。

局已经布好。

棋子全数落位。

接下来，就只等那阵能掀翻整个天斗帝国的狂风吹起来了。

沈晏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灰尘，神色自然地重新退回了巡城第三队的巡逻序列中。

天际边缘。

那一抹沉闷的黑蓝色渐渐退去，一缕惨白的曙光破开了云层。

呜——————！

呜——————！

沉重、宏大、带着无尽肃杀之意的角号声，突然划破了太渊城的上空，在旷野上层层回荡！

祭天大典，开始了。

街道尽头，皇室的仪仗如同一条金色的长蛇，在大批铁骑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朝祭坛方向推进。

百官身着朝服，步履沉重。

而在队伍最前列，两乘奢华至极的软轿并行而至，轿帘掀开，大皇子与二皇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撞出一片不加掩饰的杀机。

惊天兵变，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