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拜访首辅狐狸局
清晨的太渊城弥漫着薄雾。
首辅府邸座落在城东的石牌坊后,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连个看门迎客的清客都没有,显得冷清而肃杀。
萧忘心历经三朝而不倒,高居内阁首辅之位二十载,靠的就是极度的谨慎与冷酷。在诸皇子夺嫡打得头破血流的当下,首辅府门前早已谢绝了所有朝臣的拜访。
沈晏坐在马车里,身上换了一身整洁的月白绸袍,手里捏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车夫将马车停在侧门旁。
沈晏下车,走到侧门前,扣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
门缝开了一条小隙,一个面无表情的老仆露出来半张脸,冷淡地扫了沈晏一眼:“首辅大人身体不适,不见外客。沈少爷请回吧。”
老仆言罢就要关门。
沈晏没有强行伸手去挡,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笺,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烦请转告首辅大人。”沈晏语气温和,像是个来送年礼晚辈,“沈家小子不求功名,只求为大人排忧解难。纸上写的东西,大人若是不想看,沈晏这便离去,绝不再踏入首辅府半步。”
老仆接下便笺,冷哼了一声,嘭地将门关上。
马车旁,随行的车夫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脚。沈晏却显得极有耐心,双手插在袖子里,微笑着站立在晨雾中。
那张便笺上,只写了一行字:
“大祭当天,巡城军第三营,左翼缺口三千步。”
那是二皇子暗中调换守卫的具体位置。
萧忘心作为内阁首辅,统筹大祭的所有政务与安全文书,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缺口的风险。但他查不出是谁在背后动的手脚,更不敢在皇上面前乱说话。
这行字,就是沈晏扔过去的钩子。
过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那扇沉重的侧门再次打开,这一次老仆的面色有些古怪,侧过身让出了通道:“首辅大人在后花园等您,沈少爷请。”
沈晏整理了一下衣角,抬脚跨过了门槛。
首辅府的后花园布置得极其雅致,没有假山怪石,只有满园的紫竹与一口清幽的古井。
竹林中央的石亭里,坐着一个身穿石青色常服的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面容干枯,手里握着一卷旧书,正慢条斯理地抿着香茗。他周身没有任何强者的真气波动,看起来就像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头。
但只要是太渊城里混的人都知道,这老头一句话,就能让上百个官员人头落地。
内阁首辅,萧忘心。
“沈相的小儿子。”
萧忘心没有抬头,眼睛依然看着手里的书卷,声音平淡如水:“沈家破落这么多年,老夫还以为你只会在家养病喝酒。没想到,沈相倒是在你身上藏了不少好东西。”
沈晏走到亭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晚辈沈晏,拜见首辅大人。”
“坐吧。”
萧忘心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沈晏落座,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带着一丝被逼无奈的苦笑:“大人过誉了。先父当年过世得早,没给晚辈留下什么产业,倒是留了一些不轻不重的陈年旧事。晚辈今日来,也是为了保命。”
“保命?”萧忘心放下书卷,那双浑浊的眼睛抬了起来,定定地凝视着沈晏。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变沉重了许多。萧忘心虽然不是武术宗师,但上位者积攒了几十年的官威与势气,换成普通后生,此刻恐怕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沈晏神色不变,任由那股无形的压力拂过。
“朝堂水深,诸位殿下打得不可开交。”沈晏叹了口气,主动将怀里的布包放在石桌上,往前推了推,“晚辈昨夜在城外避祸,无意中捡到了渊阁杀手遗落的物件。里面牵扯到了两日后大祭的军机防务。”
萧忘心扫了布包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拿。
老老硬币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讥讽:“既然拿到了证据,为何不送去大理寺?苏墨尘那小家伙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送去大理寺,晚辈活不过今晚。”沈晏十分坦诚,“苏大人是个好官,但他眼界太窄,防不住明枪暗箭。晚辈人微言轻,得罪不起背后的主子。普天之下,能压得住这桩滔天大祸的,只有首辅大人。”
这一番话,既捧了萧忘心,又把自己摆在了一个“走投无路、求靠山保命”的纯臣姿态上。
萧忘心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看不出喜怒的弧度。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封沾着黑血的密信,以及一枚象征着二皇子府私军的高阶令符。
信上的内容经过沈晏的精简加工,只保留了“二皇子私自调动军队、企图在皇家大祭上对大皇子下黑手”的部分,绝口没提星罗帝国供奉和青冥异火的事。
信息差,就是最好的筹码。
萧忘心一封封翻看着信件,脸色越来越沉。
虽然朝堂上大家都知道二皇子野心勃勃,但把证据直接拍在桌上,性质就完全变了。
大祭当天一旦出事,他这个内阁首辅首当其冲要承担责骂!
“你想要什么?”萧忘心合上信件,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刀子,“沈晏,别跟老夫玩虚的。你冒着灭门的风险把这东西送来,绝不是为了求老夫保你一条狗命。”
沈晏收起脸上的苦笑,眼神变得清亮而坚定。
“大人明鉴。”沈晏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晚辈只求一个官身份,在大祭当天名正言顺地进场。”
萧忘心皱眉:“你想当官?”
“晚辈不贪功。”沈晏压低声音,“大祭当天,巡城御史手里有三个临时护卫的缺额,负责监督内坛礼仪与杂务。晚辈希望大人能给晚辈安排一个缺额。”
萧忘心盯着沈晏,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一个没权没势的相府遗孤,拿到这种核弹级别的证据,不求赏赐,不求高官厚禄,居然只要一个巡城御史麾下极其低微的临时护卫名额?
这小子想干什么?
去现场看戏?还是想在危机时刻立下救驾大功?
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萧忘心在心里暗自盘算起来。
如果二皇子真的在大祭上动手,朝局必然大乱。到时候朝堂上需要有人出来承担后果,也需要有人去顶枪眼。
把沈晏这小子塞进巡城御史的队伍里,让他站在最前线。
如果他真有本事帮着稳定局势,那这桩功劳自然归内阁;如果出了大纰漏,或者二皇子真的造反成功,沈晏就是最好的替死鬼与出气筒!
无论怎么算,这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巡城御史的临时护卫差事,可不好干。”萧忘心伸出手,将石桌上的布包缓缓收进自己的袖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拿自己的东西,“大祭当天,若是出了任何岔子,皇上问责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们这些巡查的人。”
沈晏双手合十,微微一颔首:“晚辈明白。多谢首辅大人成全。”
老狐狸和小狐狸在石亭里对视了一眼。
萧忘心笑了,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沈相生了个好儿子啊。牌子下午会让府上的老仆送去沈府。去吧,大祭之前,不要再到处乱跑了。”
“晚辈告退。”
沈晏起身,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身,沿着竹林小道朝首辅府侧门走去。
看着沈晏离去的背影,萧忘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枚沾血的令符,拿在手里轻轻掂量着。
竹林后面,一道修长的高大影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站在萧忘心身后,低声道:“大人,这沈家小子心机极深,昨夜渊阁在城外的据点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怕是与他脱不了干系。给他在大典上安排实权职务,会不会养虎为患?”
萧忘心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冷笑了一声。
“养虎?他顶多算是一只被逼急了的野狗。”
老人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冷:“二皇子和大皇子要在皇家大祭上拼个你死我活,朝中大老们人人自危。他既然想挤进内圈去凑这个热闹,那就给他这个机会。”
萧忘心将令符重重扣在石桌上。
“给他护卫权。大典上若是平安无事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出了大事......他就是老夫递给皇上最好的替死鬼。”
远处,已经走出首辅府侧门的沈晏上了马车。
车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沈晏靠在靠垫上,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嘴角拉开一抹讽刺的弧度。
老老硬币想让他当替死鬼。
可老老硬币永远不会知道,沈晏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救驾功劳,也不是朝堂权柄。
他要的,只是一个能名正言顺靠近镇国鼎炉五步之内的身份!
只要进了内坛。
这场大乱,就是他夺取青冥异火的最佳舞台。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载着沈晏朝沈府方向驶去。
皇家大祭的阴云,已经笼罩了整个太渊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