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走了七天。
问天背着一口黑棺,握着一把锈剑,从风雪里一直走进泥泞。北边的雪到了南边就变成了雨,细密绵长,打在棺材盖上沙沙作响。
官道上的行人看见他都绕着走。
一个瞎子,一口棺材,一把锈剑——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问天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
从第三天开始,他的耳朵里就多了一个声音。不是棺材里的剑鸣,那个他早就习惯了。是脚步声。
马蹄声。 从北边一路跟到南边,不快不慢,始终隔着半里地。 问天停下,那声音也停下。问天走,那声音也跟着走。 第四天夜里,他在一座废弃的驿站里生了堆火。火刚烧旺,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人。一个刀疤脸的独眼龙,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墩的胖子。三个人身上都带着刀,刀鞘磨得锃亮,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这是常年用刀的人才有的习惯。 “好巧。”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兄弟也是赶路的?借个火?” 问天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跟了四天,”他说,“不用装了。” 瘦高个和胖子同时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独眼龙脸上的笑没变,但那只独眼里没了笑意。他慢慢在火堆对面坐下,往前倾了倾身子,火光照得他脸上的刀疤像条蜈蚣在爬。 “既然说破了,那就直说。”独眼龙指了指问天身边的棺材,“有人出五百两,买这口棺材。兄弟行个方便?” 问天没说话。 “你一个瞎子,背口棺材多累。”独眼龙往前探了探身子,“五百两够你找个地方好吃好喝过一辈子。” 问天把一根柴火推进火堆里,火星子溅起来,飘到独眼龙靴子前面。 “谁出的价。”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血煞宗的人。”问天说。 独眼龙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是血煞宗的外围眼线。”问天偏过头,翻白的眼珠子对着独眼龙的方向,“专门替他们找棺材、找剑、找奇物,抽三成佣金。雇主死了你就自己接手,吃两头。” 瘦高个和胖子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你一个瞎子,怎么知道这些?” “你们呼吸里有龙血草的味道。”问天把锈剑横在膝上,“龙血草一两三十文,你们买得起,说明最近接了单大活儿。” 独眼龙眯起眼睛,盯着问天看了很久。 “山洞里那八个废物,真是你杀的。”他慢慢拔出刀,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本来以为他们喝多了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他站了起来。 “五百两你不想要,那就别怪老子心黑。” “动手!” 胖子最先冲上来,他的刀最宽,一刀劈下来风声最大。问天从风声里听出了刀的重量、角度和落点——太重,太猛,力道全压在刀头上,下盘是空的。 问天不退反进,身子一矮从刀底下钻过去,膝盖狠狠撞在胖子大腿内侧。胖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倒,问天的剑柄反手砸在他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胖子脸朝下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瘦高个的刀已经到了,又快又阴,直捅后腰。问天侧身,刀锋擦着腰侧划过,衣服划开一道口子,皮肤被刀锋的寒气激出一层鸡皮疙瘩。他顺势一肘顶在瘦高个的咽喉上。 瘦高个眼珠子一凸,刀脱了手,捂着喉咙跪倒在地。 独眼龙没动。他在等。 等问天露出破绽。 但问天没有。杀了两个人,他的剑还横在身前,剑尖不偏不倚地对着独眼龙的方向。 “你不在五百两的价码里。”问天说。 独眼龙脸色变了。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那两个人是五百两的价码。他比五百两贵。 “要加钱。”问天把剑尖往前递了一寸。 独眼龙盯着那双翻白的眼珠子,忽然觉得比任何一双正常的眼睛都可怕。正常的眼睛你能看出恐惧、犹豫、杀意,但这两颗眼珠子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独眼龙慢慢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地上。 “这是我全部的身家。” “不够。” 独眼龙咬了咬牙,又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连鞘一起放在钱袋旁边。 “加上我的兵器。” 问天偏头听着。钱袋落地的声音,银子,大概三十两。匕首出鞘的摩擦声,刀刃很薄,是把好刀。 “够了吗?”独眼龙问。 问天沉默了一会儿,把剑收了回去。 “滚。” 独眼龙一步步退出驿站,消失在雨幕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狂奔。 问天把钱袋捡起来掂了掂,三十四两。他把银子倒进怀里,匕首别在腰后。然后他站起来,背上棺材,拿起锈剑,继续往南走。 雨还在下。 棺材在雨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问——为什么不杀他? “杀了谁去报信?”问天对着棺材说,“总得有人告诉血煞宗,棺材在南边。” 咯吱,咯吱。 脚步声在泥泞的官道上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