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里的火把还亮着。

铁重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脚边横着那把宽背重剑，剑刃上还沾着问天的血。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死死盯着山道下方——那个背着棺材的背影已经走远了，脚步声被松涛吞没，只剩山风吹过松林时发出的呜呜声。

十几个弟子散在他身后，谁也不敢开口。有两个手腕肿得像馒头，有三个膝盖窝上印着青紫色的剑脊印，走路一瘸一拐，还有几个剑都掉在地上没敢捡，就那么光着手站着，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鸡。

“剑罡。”

韩霜的声音打破沉默。他低头看着自己开裂的虎口，血顺着手腕滴进松针里，语气像在说梦话：“那瞎子劈出了剑罡。”

“我看见了。”铁重云的声音嘶哑。

“你说他是剑气境。”

“他七天前还是个门外汉。”

“现在不是了。”韩霜撕下一截袖子缠住虎口，“七天，剑气凝霜。八天，剑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铁重云没答。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剑罡境，整个凛霜剑宗内门弟子里只有三个人达到了这个境界。他练了六年困在剑气境巅峰，连剑罡的边都没摸到。而那个瞎子，入门八天，劈出了一道剑罡，把他身后一棵百年古松从正中劈成两半。

裂口上残留的淡金色光芒还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现在怎么办。”韩霜问。

铁重云没有回答，弯腰捡起重剑。他的动作很慢，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一剑从他耳边擦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是剑罡撕裂空气时发出的低鸣，像一头关在笼子里很久很久的猛兽终于被放出来，对着他的耳朵低吼了一声。

他的耳朵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铁师兄。”周元从人群里钻出来，右手腕上缠着新的白布，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要不要去找孙长老？就说那瞎子偷学邪功——”

话没说完，铁重云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周元整个人转了半圈摔进松针堆里，鼻血当场就下来了。

“十六个打一个。”铁重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被人家一剑劈回来。你还要去找长老？”他蹲下身，揪起周元的领口，“你是不是想让全宗门都知道，我铁重云带了十六个人去堵一个瞎子，最后被人家打得连剑都捡不起来？”

周元捂着脸不敢吭声。铁重云松开手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低着头的弟子，嘴角抽搐了两下，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铁师兄，你去哪？”韩霜追了两步。

“回去练剑。”

没有人敢跟上去。

韩霜站在松林里，看着铁重云的背影被夜色吞没。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剑劈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忙着往后退，只有他往前跨了半步——不是想挡，是他认出了那一剑的起手式。不是凛霜剑宗的任何一套剑法。那一剑从拔剑到劈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像把全身的力都压在了一条直线上。

“这不是凛霜剑法。”韩霜对着铁重云消失的方向说，声音很轻，“他在自创剑招。”

没有人回答。只有松林里的风声更紧了。

山道下方，洛清寒从一棵松树后面走出来。她站了很久，从铁重云带人围住问天的时候就到了。她没有出手。不是不想帮——是看到第六个弟子被抽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帮。然后她看见了那一剑。

她慢慢走到那棵裂成两半的古松前，伸手摸了摸裂口。触手滚烫。剑罡残留的余温还在木头里闷烧，把松脂都烧化了，散发出一股焦香。裂口平滑如镜，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或生涩的痕迹。

这不是运气，是真正的剑罡。

“八天前你在青石镇差点被几个山贼打死。”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轻声说，“八天后你劈出了剑罡。”

她把手指从裂口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烬。那是剑罡烧灼后留下的残渣。她捻了捻，在衣角上擦干净。

“铁重云不该惹你。”她转身往宗门的方向走，路过那把还插在地上的断剑时脚步也没停。

山风吹过，断剑上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半睁的眼。棺材里的剑鸣声从山脚的方向遥遥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