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重云一夜没睡。
他在练武场待到天亮,把那棵被劈成两半的古松拖回来,竖在练武场正中央。然后对着那道平滑如镜的裂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天刚蒙蒙亮,消息就传开了。
最早来练武场的是几个外门弟子,远远看见场中央多了棵裂成两半的古松,铁重云站在松树前面,脸色铁青。没人敢上去搭话,只敢站在场边小声议论。人越聚越多,不到半个时辰练武场边上已经围了三四十号人,连扫地的杂役都拄着扫帚在看热闹。
“铁师兄,这松树是怎么回事?”一个内门弟子挤到前面,伸手摸了摸裂口,指尖被残留的剑罡烫了一下,嘶地缩回来,“好烫——这什么剑法?”
铁重云没有回答。
“剑气能把松树劈开吗?”另一个弟子小声嘀咕。
“你瞎啊?”旁边有人压着嗓子,“这不是剑气。剑气的裂口毛糙,这个裂口平滑得像磨过的——这是剑罡。”
“剑罡?咱们宗门能劈出剑罡的内门弟子就三个吧?谁干的?”
“听说是那个背棺材的瞎子。”
“扯淡!那瞎子才入门几天?”
“你问铁师兄。昨晚他带了十六个人去堵那瞎子,十六个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铁重云猛地一拳砸在古松上,砰的一声闷响,松脂和木屑簌簌往下掉,全场鸦雀无声。
“都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安静了不到三息,人群后方忽然自动分开一条路。赵长老背着手慢慢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执法堂弟子。他没看铁重云,径直走到古松前,伸手摸了摸裂口,停顿片刻,又把手收回来,指尖在袖子里捻了捻。
“铁重云。”他的声音不咸不淡,“昨晚你带了十六个人去堵一个杂役弟子?”
铁重云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十六个打一个,被人家一剑劈回来。”赵长老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你?”
“弟子……弟子只是想试试他的深浅。”
“试出来了吗。”
铁重云低下头,脸色从铁青涨成紫红。
赵长老没再看他,把目光转向围观的弟子们,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所有人耳朵里:“既然都在,我就把话说清楚。昨晚半山腰那一剑,确实是剑罡。劈出这一剑的人,入门八天。”
人群里炸开了锅。入门八天,剑罡境——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把所有人的脑子都炸懵了。
“入门八天剑罡境?不可能!”
“赵长老都说了,还能有假?”
“那瞎子之前真没练过剑?打死我都不信。”
赵长老抬手压了压,声音重新安静下来。他看了铁重云一眼:“昨晚的事,执法堂先记着。宗门大比还有不到三个月,所有恩怨擂台上见分晓。在此之前谁再敢私下动手,直接逐出宗门。听明白了吗。”
铁重云咬着牙应了声是。
赵长老转身往场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偏过头:“铁重云,你练剑多少年了。”
铁重云愣了一下:“六年。”
“六年。剑气境巅峰。”赵长老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他八天。剑罡境。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不再说话,背着手慢慢走远了。围观的弟子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然后重新围拢,议论声比方才更响,甚至有人当场开了盘口,压宗门大比前三名的赔率被改了——原本排在二十名开外的“杂役房问天”被一笔划掉,直接写进了前十。
铁重云站在那棵裂成两半的古松前面,周围的声音渐渐变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那个瞎子,剑罡境。
他猛地拔剑,一剑劈在古松的裂口上。剑气砍进去不到两寸就散了,裂口毛糙,木屑乱飞,和那道平滑如镜的剑罡裂口对比鲜明。铁重云盯着自己砍出来的那道毛糙裂口,忽然觉得自己练了六年的剑像一根烧火棍。周围安静了片刻,议论声渐渐压低,人群悄悄散开。没人敢在这个当口触他的霉头。
“铁师兄。”韩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里还缠着白布。
“说。”
“昨晚那一剑的起手式,我回去翻了一夜的剑谱。不是凛霜剑宗的剑法。”韩霜压低声音,“他出剑的时候没有守招,所有力道全压在一条直线上。凛霜剑法讲攻守兼备,他那一剑只有攻没有守。要么是有人在教他别的东西,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真的在自创剑招。”
铁重云握剑的手骨节发白。他忽然想起昨晚问天劈出那一剑之前说了句话——“这是你自找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还有不到三个月。”铁重云把剑收回鞘里,“剑罡又怎么样。他只是刚摸到门槛,我离剑罡也只差一步。谁先进剑罡还不一定。”
他转身往练武场深处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韩霜站在原地,看着那棵裂成两半的古松,没有说话。他想说的是,那不是刚摸到门槛。他亲眼看着那道剑罡从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破剑上劈出来,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没有任何试探和犹豫。像是那道剑罡早就在剑里等着了,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把它劈出来的人。
但韩霜没说出口。他知道铁重云听不进去。他更知道另一件事——如果让问天继续练下去,不到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铁重云要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刚入剑罡的瞎子。而是一个把整个凛霜剑宗踩在脚下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