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房的屋顶修好了,窗户也换了新的,问天坐在床沿上,正用一块破布擦拭锈剑上的血渍。肩头的剑伤已经结了痂,他没用宗门的金疮药,自己从后山采了几株止血草嚼烂了敷上去,布条扎得紧紧的。
那口黑棺安安静静靠在墙角,棺盖上十几道刀痕还在,淡金色的剑罡残留像血管一样嵌在纹路里,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门忽然被敲响了。很轻,三下,节奏不紧不慢。问天偏头对着门的方向,耳朵动了一下——呼吸很浅,脚步声几乎没有,但竹竿敲地的声音他认得。
“门没锁。”
算命瞎子推门进来,竹竿在地面上轻点两下,摸到桌边的凳子坐下。那双和问天一样翻白的眼珠子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那口棺材上,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第八天就劈出了剑罡。比老朽预计的早了至少一个月。”
“你来干什么。”问天把锈剑插回腰间。
“路过。”算命瞎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问天伸手摸过去,油纸包里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巴掌大,硬得像石头。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香混着铁锈味。
“什么。”
“墨髓铁。铸剑的材料。这玩意儿整个九州都找不出几块。”算命瞎子竹竿轻敲了一下地面,“你那把锈剑虽然厉害,但锈得太久了,剑身上的裂纹再不补,等剑罡再往上提一个层次就会碎。”
问天把墨髓铁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了一阵,然后搁回桌上:“我没有钱。”
“没跟你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算命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竹竿在地上轻轻画着圈:“听说你昨晚劈出剑罡之前,棺材里的东西帮了你一把。那股剑意顺着你的后背灌进手臂,然后锈剑就亮了。对不对。”
问天没有回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算命瞎子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伸出手按在棺盖上,那只枯瘦的手掌刚触到棺盖,整口棺材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在低吼,算命瞎子被震得连退两步,竹竿差点脱手。
“还认主。”他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手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世上能让葬天棺认主的人,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第一代葬剑人。”算命瞎子转过身,翻白的眼珠子对着问天的方向,“几万年前的事了。他把魔尊九幽封进了棺材里,用自己的命。从那以后所有背这口棺材的人都活不过三十岁。你背上的不是棺材,是催命符。”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问天把手按在棺材上,棺材里的震动渐渐平息下来,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反驳。
“三十岁。”问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怕了?”
“不怕。三十岁够长了。比九叔活得久,够本。”
算命瞎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竹竿敲了敲地面朝门口走去,声音从门槛那边传来:“墨髓铁是九幽给你的。别误会,不是那个被封印的魔尊,是你师父剑九幽。他三十年前托我保管的,说将来会收个徒弟,让我替他转交。”
问天猛地站起来:“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算命瞎子的声音在院子里越来越远,“他是我这辈子唯一打不过的人。别辜负他留给你的东西,也别辜负这把剑。”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山风吞没。问天站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块墨髓铁,指尖微微发抖。棺材里的剑鸣声低沉而绵长,像是叹息,又像是怀念。
第二天一早,问天背着棺材走到练武场边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棺材上那些残留的金色剑罡还没完全消散,在晨光里泛着光,像是棺材上纹了一层金边。正在练剑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问天没理会那些目光,径自走到角落里把棺材卸下来,拿起一块磨剑石开始磨剑。磨剑的声音沙沙沙响得很有节奏。
“他就是那个八天剑罡的瞎子?”
“看着不像啊,这么瘦。”
“人不可貌相,铁师兄昨天在练武场站了一整天,你没看见?”
正议论着,铁重云从场外走了进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见角落里的问天,脸色变了变,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兵器架前,抽出那把宽背重剑,开始练剑。他今天的剑法比以往都狠,招招不留余力,练武场上的青石砖被剑气划出一道道白痕。
问天磨完剑,站起来,拔出锈剑。练武场上顿时剑拔弩张,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连铁重云自己都停住了动作。
但问天只是走到练武场的另一边,对着空气开始练剑。他的剑很慢,比昨晚劈出剑罡时慢了十倍不止——每一剑都像是在水里划,慢得旁观的人都替他着急。有人忍不住嘀咕,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闭嘴,仔细看。”
那个嘀咕的弟子仔细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嘴。因为他看见问天的剑尖上始终凝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不散,不灭。而铁重云劈了半天剑气,剑尖上始终什么都没有。高下立判。
铁重云把重剑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走。走到场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宗门大比见。”
问天没回答,继续练剑。棺材里的剑鸣声轻轻响了一下,像是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