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庆走后第三天,战书到了。
送信的是黑云寨的一个小头目,骑着一匹黑马,把信钉在叶家大门上就跑了。信封上插着一根黑羽,羽尖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漆。 叶尘撕开信封。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十日之内,血洗叶家。黑云寨寨主,韩豹。” 他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更淡,像是后补上去的:“交出老疯子,饶你全尸。” 叶尘把信递给身旁的老疯子。老疯子扫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 “韩豹?没听过。” “师父没听过很正常。”叶尘说,“他是近二十年才冒出来的。明面上是筑基巅峰,实际上三年前已经突破金丹了。” 老疯子挑了挑眉,“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叶尘没法解释。前世黑云寨在青阳城一手遮天整整五年,直到郡城派人剿匪才覆灭。韩豹这个人阴狠毒辣,最擅长的是偷袭和用毒。前世叶家被灭门那一夜,就是韩豹亲自带的队。 “他还擅长用毒。”叶尘补了一句。 “那又如何。”老疯子打了个哈欠,“金丹初期而已。老夫就算只剩三成功力,捏死他也跟捏蚂蚁一样。” “他不会跟您正面打。” 叶尘的声音很平静,“韩豹一定会先想办法把您引开。他最擅长的是调虎离山——派人佯攻后山,把您引走,然后亲自带队杀进叶家。” 老疯子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他看了叶尘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又知道?” “猜的。”叶尘没有多做解释,“所以师父,这一仗不能靠您一个人。” 老疯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有。”叶尘转身走向院子,“但得先准备几样东西。” 王腾正在院子里清点货物。他接手叶家三间铺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库存搬回叶家大院。绸缎、药材、灵石、账本,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叶尘!”王腾从货物堆里探出脑袋,满脸红光,“我这两天把所有铺子的库存都盘了一遍。你知道叶家仓库里还剩下什么吗?” “什么?” “铁精。”王腾搬出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矿石,“整整一箱。这玩意儿是打造低阶灵器的主材料,一块就能卖三十块灵石。你二叔那个蠢货,把它压在仓库最底下三年了!” 叶尘接过铁精,掂了掂分量。入手极沉,触感冰凉,混沌气一碰上去就被弹了回来。铁精排斥真元,但传导混沌气极好——前世他在九域战场上见过有人用铁精打造兵刃,专破真元护罩。 “胖子,这一箱铁精交给你一件事。” “你说。” “找城里的铁匠,三天之内全打成箭头。要破甲箭头,三棱的。” 王腾愣了一下,“多少支?” “有多少打多少。” 王腾倒吸一口凉气。一箱铁精至少能打三百支破甲箭。但他没有多问,抱起铁精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找哪个铁匠?城里有三个铁匠铺。” “都找。工钱翻倍,连夜赶。” 王腾跑出去了。叶尘转身看向院子另一角,姜雪儿正在晾晒刚洗好的纱布。他走到她身后,她没察觉,还在哼那支不知名的小调。 “雪儿。” 姜雪儿回过头,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漉漉的纱布,“叶尘哥哥?” “这两天我要去后山一趟。你留在家里,帮我照顾一个人。” “谁?” 叶尘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赵铁嘴。他查账得罪了柳家,有人盯着他的命。如果这几天有人闯叶家,你带他躲进后院的地窖。” 姜雪儿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来的人很多呢?” 叶尘从腰间抽出张远那把长刀,放在她手里。刀很沉,她差点没接住。 “地窖入口只能容一人通过。谁下去,你就砍谁。” 姜雪儿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是柳元良的血。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没有红。 “好。” 叶尘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了他。 “叶尘哥哥。这两天你在后山,能教我一招吗?” 叶尘回头。 姜雪儿握着那把沉甸甸的刀,刀刃朝下,刀尖微微发抖。她不是害怕,是刀太重了。 “不用太难的,”她说,“只要一招就够了。” 叶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拿刀的手,将刀尖缓缓抬起三寸。 “这一招不用学。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不管对面是谁,你的刀永远比他的剑短三尺。” “短三尺怎么打?” “所以他刺你的时候你不会躲。你让他刺。等他刺到你面前三尺的时候,你往前走一步。” 叶尘握着她的手往前轻轻一送,“然后这样。” 姜雪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刀放下,重新拿起那条湿漉漉的纱布,拧干,晾好。 “三尺。记住了。” 叶尘点点头,转身朝后山走去。 老疯子已经在石洞里等他了。老人盘膝坐在石壁前,身前的空地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还有一本翻开的册子——正是之前给他那本“苍生劫”第三式。 “第三式叫什么?” “轮回。”老疯子闭上眼睛,“这一式跟前面两式不一样。炼狱是承受,断念是抢先。轮回——是让你死一次。” 叶尘没有说话。 “这一式你没法在脑子里练。你得真的接我一剑。接得住,你就懂了。接不住——” 老疯子捡起地上的铁剑,“你就再养七天伤。” 话音刚落,铁剑刺了过来。 不是炼狱的沉重,也不是断念的快。这一剑很慢,慢到叶尘能看清剑尖划破空气的每一丝轨迹。但同时这一剑又很重,重到剑锋未至,那股压迫感已经让叶尘喘不过气。 他举刀去挡。 刀剑相交的一刹那,叶尘浑身一震。老疯子的剑上没有真元波动,但那股力道穿透了刀身、穿透了混沌气、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御—— 直接打在了他胸口。 叶尘连退七步,后背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又被他硬吞了回去。 “再来。” 老疯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紧跟着刺到。依然是极慢极重的一剑,但这一次叶尘没有挡。 他在最后关头闭上了眼睛。 前世,林云的那一剑也是这么慢,这么重。他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刺进自己的胸口,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剑他没能接住。 但如果能重来一次—— 叶尘的刀在闭眼的一刹那斜挑向上。不是去挡老疯子的剑,而是顺着剑势的来路,反刺回去。 炼狱是承受后反击。断念是抢先一步封喉。而轮回—— 刀剑再次相交。 这一次叶尘退了三步,老疯子的剑势被他卸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打在他肩上,留下了一道淤青。 “不够。” 老疯子第三剑刺来。 叶尘继续闭着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去想该怎么挡,而是在想——如果自己就是出剑的人,这一剑最致命的破绽在哪里。 不是剑尖,不是剑刃,不是握剑的手。 是手腕。 出剑时手腕外翻的那个瞬间,剑势会有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那一丝凝滞,就是轮回式唯一的机会。 叶尘一刀点出。 刀尖恰好点在老疯子剑势凝滞的那个节点上。铁剑微微一偏,擦着叶尘的耳廓刺过,钉进了身后的石壁。 石洞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老疯子拔出铁剑,扔在地上。锈迹斑斑的剑身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轮回式,你懂了三分。”老疯子坐回原位,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剩下的七分,不是练出来的。” “是死出来的。”叶尘替他说完。 老疯子没有再说话。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不一会儿,鼾声响了起来。 叶尘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混沌珠正在缓缓转动,散发出一缕混沌气,修复着刚才被震伤的经脉。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前世他见过这套剑法的完整形态。不是在老疯子手里——老疯子教完第三式就油尽灯枯了。是在九域战场上,在一个他差点杀死的人手里。那个人用了一招和“轮回”极像的剑式,从他剑下逃生。 他现在才明白,那个人用的,就是“苍生劫”的后半部。 老疯子的徒弟。 那个背叛师门、让老疯子躲进青阳城后山整整三十年的徒弟。 叶尘把长刀插回腰间,在老疯子对面盘膝坐下。混沌气在体内缓缓流转,胸口那道被剑势震出的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三天。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黑云寨给了十天,但韩豹从来不会守约。前世那封战书上写的是十日,第六天晚上就动了手。 所以他的准备时间不是十天,是六天。 三天!还剩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