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青阳城变了天。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把最后的夕阳吞得干干净净。闷雷在云层里滚动,闪电偶尔劈开一道裂缝,把整座城照得煞白。
叶尘站在叶家大院的屋顶上,看着远处黑云寨的方向。
“要下雨了。”王腾爬上来,手里提着两壶水,“铁精箭打了三百二十支,全淬过麻药了。”
“人手呢。”
“叶家能用的护卫二十三个。柳家没走的旧部有六个愿意来,我全安排在偏院了。”
叶尘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入喉带着一股铁锈味。
“让他们今晚别睡。”
王腾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从叶尘的眼神里他已经读到了答案。转身爬下屋顶的时候,这个胖子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天彻底黑了。
暴雨在戌时三刻砸下来,砸得瓦片噼啪作响。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在院子里积起没过脚踝的水。雪儿披着蓑衣把赵铁嘴送进地窖,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把叶尘给她的长刀放在触手能及的地方。
刀很沉。她握了握刀柄,想起叶尘教她的那句话——让他刺,等他刺到你面前三尺,你往前走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子时。
雨声里多了一些别的声音。很轻,像猫踩过瓦片,又像风吹断了树枝。但叶尘听出来了——那是靴底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不是一双,是几十双。
来了。
叶尘从屋顶站起来,把长刀从鞘中拔出。雨水打在刀刃上,顺着血槽往下淌。
第一支火箭从巷口射出来,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钉在叶家大门的门楣上。火苗被雨水浇灭了,但信号已经发出。
“杀!”
黑云寨的人从三条巷子里同时涌出来,黑布蒙面,手中刀剑在闪电中反射着寒光。为首的汉子身材精瘦,左脸纹着一只黑豹,雨水顺着豹纹往下淌,像豹子在流泪。
“破门!”
纹豹脸的汉子一声令下,三个筑基初期的刀手同时出刀。三道刀罡斩在叶家大门上,木屑横飞,门栓崩断,两扇门板轰然向内倒去。
门后没有人。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暴雨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纹豹脸的汉子眯起眼睛,抬手止住身后的人,“不对劲。叶尘那个小崽子肯定有埋伏——”
话音未落,屋顶上亮起了一排火把。
王腾站在屋脊上,手里举着火把,浑身的肥肉在暴雨里直哆嗦。但他没有躲,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放!”
三百二十支铁精破甲箭从院子四周的屋顶上倾泻而下。
铁精专破真元护罩。箭镞上的麻药淬的是黑云寨自己的配方——叶尘前世知道,韩豹每次屠门之前都会让手下抹这种药。中者浑身麻痹,任人宰割。
第一轮箭雨下去,涌进院子的三十多个黑云寨刀手倒了一半。剩下的慌忙举盾,但普通的木盾在铁精箭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屋顶!在屋顶上!”有人惨叫。
纹豹脸的汉子面色铁青。他带来的人眨眼间折了三成,剩下的人挤在院子中央,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
“叶尘!你出来!”他顶着箭雨大吼,“缩头缩脑算什么本事!”
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了整座院子。
叶尘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院子中央。积水溅起半人高。他握着刀,刀尖垂向地面,目光落在纹豹脸的汉子身上。
“你不是韩豹。”
纹豹脸的汉子瞳孔一缩。
“韩豹左脸纹的豹子是黑底红纹,你的豹子只有黑纹。豹子向左,你的向右。”叶尘把刀指向他,“韩豹让你来送死,他自己躲在哪儿?”
纹豹脸的汉子没有回答。他的嘴紧紧抿着,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老三。”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黑云寨三当家,韩老三。”
叶尘点了点头。前世他见过韩老三——韩豹的替身。每次韩豹不想亲自出面的场合,就让他去。连郡城剿匪那次,死在官兵刀下的也不是韩豹本人,是这个替身。
“韩豹不在黑风岭。”叶尘说。
韩老三的眼睛瞪圆了,“你怎么——”
“他收到我二叔的信,知道叶家有个元婴期老怪物。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所以他会先去郡城,请能对付元婴期的人。让你带八十个人来送死,是给周家看的——证明黑云寨尽力了。”
韩老三的脸在闪电中白得像纸。
他的确是来送死的。韩豹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老三,守住寨子,守不住就拿命填。他以为韩豹至少会在黑风岭等着。没想到韩豹根本不在黑风岭。
“那你还打不打。”
叶尘的声音很平静,但刀尖已经抬起了三寸。
韩老三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刀,筑基二层的真元从丹田涌出,灌注全身。
“打。”
他必须打。寨子里有他的妻儿。
暴雨里,韩老三动了。筑基二层的身法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残影,速度极快。但他的刀刚到半途,叶尘已经抢先一步。
断念。
弧线只有三寸。比雨丝更短。
刀锋绕过韩老三的刀,绕过他仓促提起的真元护罩,点在了他的咽喉上。
没有刺进去。刀尖停在皮肤上,刺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混着雨水淌下。
“你死了。”
叶尘收刀,退后三步,“韩豹把你当弃子,你不用替他死。”
韩老三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积水里。雨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豹纹冲得模糊一片。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儿子今年七岁,住在黑风岭后寨第三间屋子。我知道韩豹走的时候没带你儿子。他只带走了自己和他的亲信。”叶尘看着他的眼睛,“你儿子还在寨子里。你现在带路,他今晚还能叫你一声爹。”
韩老三的身体晃了晃。
他闭上眼睛。雨水从眼皮上流过,像是眼泪。
“后山有一条密道。我带你们去。”
暴雨在凌晨停的。
叶尘带着人穿过密道进入黑云寨的时候,寨子里剩下的四十多个山匪还在睡梦中。几个值夜的被韩老三一句话缴了刀,其余人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时候连裤子都没穿。
天亮的时候,黑云寨的寨旗被扯了下来。
叶尘站在寨门口,望着山下的青阳城。晨曦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远处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像一条还没睡醒的土龙。
韩老三从寨子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铁匣子。
“叶少爷。这是韩豹留下的。”
叶尘接过铁匣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账册,一叠信。
账册记的是五年间黑云寨劫掠的所有商队。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日期、目标、所得、去向。去向那一栏,大半写着同一个地方。郡城南市老槐巷。
信是木活字印的,落款都只盖着一枚黑漆火印。叶尘拆开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闻了闻墨迹。松烟墨。棠梨木活字。郡城官坊的规制。
他把信折好放回铁匣,扣上盖子。
“韩老三。”
“在。”
“你儿子叫什么。”
“叫铁栓。”韩老三的声音沙哑,“属虎的。七岁。”
“带他下山,去青阳城叶家。从今天起,你看叶家的大门。”
韩老三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残雨。
“我韩老三这条命,从今天起是叶家的。”
叶尘没有扶他。他把铁匣夹在腋下,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三步,停了一下。
“韩豹去郡城找的那个人,是周家的谁。”
韩老三抬起头,“不是周家。是天澜宗,一个姓周的长老。韩豹管他叫周长老。”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走的。”
“昨天晚上。少爷带人围叶家的时候,韩豹就走了。”
“骑的什么马。”
“黑马。四蹄踏雪。”
叶尘没有再问。四蹄踏雪的马是郡城官马,日行八百里。一夜的时间,足够韩豹跑到郡城了。追不上了。
回到叶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打扫干净。箭矢全拔了,破掉的门板临时换了一块新的。只有青石板上的坑洼还在,是铁精箭留下的。
王腾蹲在台阶上啃一块干粮,看见叶尘进来,把手里的干粮掰成两半。
“叶尘,昨晚的事城主府派人来问了。我说是有山匪闹事,咱自己解决了。”
“罗云山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派人在巷口看了一眼,走了。”王腾嚼着干粮,“老狐狸是打算一直装死。”
叶尘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胖子。中秋之前,把城墙修一修。”
王腾的手微微一抖。青阳城的城墙已经十几年没修过了。
“修城墙——你是说还会有人来?”
叶尘没有回答。
他看向郡城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天际线很干净,干净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叶尘知道,韩豹已经到了郡城。周长老很快就会知道青阳城有一个叫叶尘的人,杀了他的狗、吞了他的寨子、断了他的财路。
下次来的,不会只是八十个山匪。
他转身走进屋里,把铁匣放在桌上。姜雪儿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看着他肩上的伤口——绷带被雨浸透了,渗出一圈淡红色。
“叶尘哥哥,你肩膀——”
“不碍事。”
叶尘在桌前坐下,打开铁匣。他把账册和信拿出来,摊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姜雪儿没有再说话。她把药碗放在桌边,在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守着。
窗台上那盆小白花在雨后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晨光透过窗纸落在花瓣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叶尘看着那些信,手指在“周长老”三个字上停住了。
老疯子那个背叛师门的徒弟。三十年。现在这个人已经成了天澜宗的长老。
而他的父亲,六年前去了黑水渊。黑水渊在天澜宗以北三百里。
这些事像是一张网。叶尘感觉自己正站在网的边缘,网的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雪儿。”
“嗯?”
“天澜宗三个月后招收弟子。青阳城有三个名额。”
姜雪儿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吗。”
“去。”
叶尘把信折好,放回铁匣。晨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双比十七岁深沉太多的眼睛。
“六年前的事,只有进了天澜宗才能查清楚。”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老疯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在了树杈上,手里转着两颗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