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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雨夜

九域独尊 西山久安人士 8366 2026-08-21 21:09

  

第六天傍晚,青阳城变了天。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把最后的夕阳吞得干干净净。闷雷在云层里滚动,闪电偶尔劈开一道裂缝,把整座城照得煞白。

  

叶尘站在叶家大院的屋顶上,看着远处黑云寨的方向。

  

  

“要下雨了。”王腾爬上来,手里提着两壶水,“铁精箭打了三百二十支,全淬过麻药了。”

  

“人手呢。”

  

“叶家能用的护卫二十三个。柳家没走的旧部有六个愿意来,我全安排在偏院了。”

  

叶尘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入喉带着一股铁锈味。

  

“让他们今晚别睡。”

  

王腾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从叶尘的眼神里他已经读到了答案。转身爬下屋顶的时候,这个胖子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天彻底黑了。

  

暴雨在戌时三刻砸下来,砸得瓦片噼啪作响。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在院子里积起没过脚踝的水。雪儿披着蓑衣把赵铁嘴送进地窖,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把叶尘给她的长刀放在触手能及的地方。

  

刀很沉。她握了握刀柄,想起叶尘教她的那句话——让他刺,等他刺到你面前三尺,你往前走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子时。

  

雨声里多了一些别的声音。很轻,像猫踩过瓦片,又像风吹断了树枝。但叶尘听出来了——那是靴底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不是一双,是几十双。

  

来了。

  

叶尘从屋顶站起来,把长刀从鞘中拔出。雨水打在刀刃上,顺着血槽往下淌。

  

第一支火箭从巷口射出来,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钉在叶家大门的门楣上。火苗被雨水浇灭了,但信号已经发出。

  

“杀!”

  

黑云寨的人从三条巷子里同时涌出来,黑布蒙面,手中刀剑在闪电中反射着寒光。为首的汉子身材精瘦,左脸纹着一只黑豹,雨水顺着豹纹往下淌,像豹子在流泪。

  

“破门!”

  

纹豹脸的汉子一声令下,三个筑基初期的刀手同时出刀。三道刀罡斩在叶家大门上,木屑横飞,门栓崩断,两扇门板轰然向内倒去。

  

门后没有人。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暴雨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纹豹脸的汉子眯起眼睛,抬手止住身后的人,“不对劲。叶尘那个小崽子肯定有埋伏——”

  

话音未落,屋顶上亮起了一排火把。

  

王腾站在屋脊上,手里举着火把,浑身的肥肉在暴雨里直哆嗦。但他没有躲,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放!”

  

三百二十支铁精破甲箭从院子四周的屋顶上倾泻而下。

  

铁精专破真元护罩。箭镞上的麻药淬的是黑云寨自己的配方——叶尘前世知道,韩豹每次屠门之前都会让手下抹这种药。中者浑身麻痹,任人宰割。

  

第一轮箭雨下去,涌进院子的三十多个黑云寨刀手倒了一半。剩下的慌忙举盾,但普通的木盾在铁精箭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屋顶!在屋顶上!”有人惨叫。

  

纹豹脸的汉子面色铁青。他带来的人眨眼间折了三成,剩下的人挤在院子中央,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

  

“叶尘!你出来!”他顶着箭雨大吼,“缩头缩脑算什么本事!”

  

  

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了整座院子。

  

叶尘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院子中央。积水溅起半人高。他握着刀,刀尖垂向地面,目光落在纹豹脸的汉子身上。

  

“你不是韩豹。”

  

纹豹脸的汉子瞳孔一缩。

  

“韩豹左脸纹的豹子是黑底红纹,你的豹子只有黑纹。豹子向左,你的向右。”叶尘把刀指向他,“韩豹让你来送死,他自己躲在哪儿?”

  

纹豹脸的汉子没有回答。他的嘴紧紧抿着,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老三。”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黑云寨三当家,韩老三。”

  

叶尘点了点头。前世他见过韩老三——韩豹的替身。每次韩豹不想亲自出面的场合,就让他去。连郡城剿匪那次,死在官兵刀下的也不是韩豹本人,是这个替身。

  

“韩豹不在黑风岭。”叶尘说。

  

韩老三的眼睛瞪圆了,“你怎么——”

  

  

“他收到我二叔的信,知道叶家有个元婴期老怪物。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所以他会先去郡城,请能对付元婴期的人。让你带八十个人来送死,是给周家看的——证明黑云寨尽力了。”

  

韩老三的脸在闪电中白得像纸。

  

他的确是来送死的。韩豹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老三,守住寨子,守不住就拿命填。他以为韩豹至少会在黑风岭等着。没想到韩豹根本不在黑风岭。

  

“那你还打不打。”

  

叶尘的声音很平静,但刀尖已经抬起了三寸。

  

韩老三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刀,筑基二层的真元从丹田涌出,灌注全身。

  

“打。”

  

他必须打。寨子里有他的妻儿。

  

暴雨里,韩老三动了。筑基二层的身法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残影,速度极快。但他的刀刚到半途,叶尘已经抢先一步。

  

断念。

  

  

弧线只有三寸。比雨丝更短。

  

刀锋绕过韩老三的刀,绕过他仓促提起的真元护罩,点在了他的咽喉上。

  

没有刺进去。刀尖停在皮肤上,刺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混着雨水淌下。

  

“你死了。”

  

叶尘收刀,退后三步,“韩豹把你当弃子,你不用替他死。”

  

韩老三站在原地,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积水里。雨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豹纹冲得模糊一片。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儿子今年七岁,住在黑风岭后寨第三间屋子。我知道韩豹走的时候没带你儿子。他只带走了自己和他的亲信。”叶尘看着他的眼睛,“你儿子还在寨子里。你现在带路,他今晚还能叫你一声爹。”

  

韩老三的身体晃了晃。

  

他闭上眼睛。雨水从眼皮上流过,像是眼泪。

  

  

“后山有一条密道。我带你们去。”

  

暴雨在凌晨停的。

  

叶尘带着人穿过密道进入黑云寨的时候,寨子里剩下的四十多个山匪还在睡梦中。几个值夜的被韩老三一句话缴了刀,其余人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时候连裤子都没穿。

  

天亮的时候,黑云寨的寨旗被扯了下来。

  

叶尘站在寨门口,望着山下的青阳城。晨曦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远处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像一条还没睡醒的土龙。

  

韩老三从寨子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铁匣子。

  

“叶少爷。这是韩豹留下的。”

  

叶尘接过铁匣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账册,一叠信。

  

账册记的是五年间黑云寨劫掠的所有商队。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日期、目标、所得、去向。去向那一栏,大半写着同一个地方。郡城南市老槐巷。

  

信是木活字印的,落款都只盖着一枚黑漆火印。叶尘拆开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闻了闻墨迹。松烟墨。棠梨木活字。郡城官坊的规制。

  

  

他把信折好放回铁匣,扣上盖子。

  

“韩老三。”

  

“在。”

  

“你儿子叫什么。”

  

“叫铁栓。”韩老三的声音沙哑,“属虎的。七岁。”

  

“带他下山,去青阳城叶家。从今天起,你看叶家的大门。”

  

韩老三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残雨。

  

“我韩老三这条命,从今天起是叶家的。”

  

叶尘没有扶他。他把铁匣夹在腋下,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三步,停了一下。

  

  

“韩豹去郡城找的那个人,是周家的谁。”

  

韩老三抬起头,“不是周家。是天澜宗,一个姓周的长老。韩豹管他叫周长老。”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走的。”

  

“昨天晚上。少爷带人围叶家的时候,韩豹就走了。”

  

“骑的什么马。”

  

“黑马。四蹄踏雪。”

  

叶尘没有再问。四蹄踏雪的马是郡城官马,日行八百里。一夜的时间,足够韩豹跑到郡城了。追不上了。

  

回到叶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打扫干净。箭矢全拔了,破掉的门板临时换了一块新的。只有青石板上的坑洼还在,是铁精箭留下的。

  

王腾蹲在台阶上啃一块干粮,看见叶尘进来,把手里的干粮掰成两半。

  

  

“叶尘,昨晚的事城主府派人来问了。我说是有山匪闹事,咱自己解决了。”

  

“罗云山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派人在巷口看了一眼,走了。”王腾嚼着干粮,“老狐狸是打算一直装死。”

  

叶尘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胖子。中秋之前,把城墙修一修。”

  

王腾的手微微一抖。青阳城的城墙已经十几年没修过了。

  

“修城墙——你是说还会有人来?”

  

叶尘没有回答。

  

他看向郡城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天际线很干净,干净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叶尘知道,韩豹已经到了郡城。周长老很快就会知道青阳城有一个叫叶尘的人,杀了他的狗、吞了他的寨子、断了他的财路。

  

下次来的,不会只是八十个山匪。

  

  

他转身走进屋里,把铁匣放在桌上。姜雪儿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看着他肩上的伤口——绷带被雨浸透了,渗出一圈淡红色。

  

“叶尘哥哥,你肩膀——”

  

“不碍事。”

  

叶尘在桌前坐下,打开铁匣。他把账册和信拿出来,摊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姜雪儿没有再说话。她把药碗放在桌边,在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守着。

  

窗台上那盆小白花在雨后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晨光透过窗纸落在花瓣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叶尘看着那些信,手指在“周长老”三个字上停住了。

  

老疯子那个背叛师门的徒弟。三十年。现在这个人已经成了天澜宗的长老。

  

而他的父亲,六年前去了黑水渊。黑水渊在天澜宗以北三百里。

  

这些事像是一张网。叶尘感觉自己正站在网的边缘,网的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雪儿。”

  

  

“嗯?”

  

“天澜宗三个月后招收弟子。青阳城有三个名额。”

  

姜雪儿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吗。”

  

“去。”

  

叶尘把信折好,放回铁匣。晨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双比十七岁深沉太多的眼睛。

  

“六年前的事,只有进了天澜宗才能查清楚。”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老疯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在了树杈上,手里转着两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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