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叶尘就醒了。
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混沌气的修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钝痛还在,但不影响握刀。
窗外雨停了。院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是王腾在清点昨晚抓的俘虏。
叶尘推门出去。积水已经退了,青石板上留着暴雨冲刷过的痕迹。十几具黑云寨的尸体整齐地码在院角,用草席盖着。
“叶尘!”王腾顶着两个黑眼圈跑过来,“审了一宿,问出来了。韩豹留了人在寨子里——他的副寨主陈三刀,还有四十多个留守的。”
“陈三刀什么修为。”
“筑基二层。用刀的,据说三刀之内必见血。韩豹留在寨子里的灵石和货物,全归他管。”
叶尘点了点头。前世这个陈三刀在韩豹死后接手了黑云寨,比韩豹更狠。别的山匪劫财,他劫人,劫完了还放火烧村。
“叫上弟兄们,天亮出发。”
王腾愣了一下,“你要去端黑云寨老窝?”
“韩豹死了,陈三刀就是下一个寨主。给他一晚上收拢残兵的时间,明天他就会带着人来报仇。”
叶尘把长刀系在腰间,“今晚之前,必须把黑云寨抹掉。”
王腾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偏院跑去。跑出两步又回头,“带多少人?”
“二十个够。剩下的人看家,雪儿留下。”
“雪儿姑娘要是不同意呢。”
叶尘没回答。他看向偏院的厢房,姜雪儿正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袖口用绳子扎紧,腰间别着那把沉甸甸的长刀。
“我也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叶尘看了她一眼,“刀会用了吗。”
“三尺。”
姜雪儿往前走了一步,刀柄撞在腿侧,她没有去扶。
叶尘转过头,“跟上。”
黑云寨在青阳城西北的黑风岭上,易守难攻。唯一的山道两侧全是乱石和灌木丛,前世郡城派了三百人才攻上去。
但叶尘知道另一条路。
他带着人绕到黑风岭后面,在一条干涸的溪谷里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壁前。
“砸开。”
两个护卫上前,铁锹砸了十几下,石壁裂开一道缝。缝里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石阶往下,通向山腹。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密道?”王腾瞪大了眼睛。
叶尘没有解释。前世韩豹被围困时想从这条密道逃走,结果被郡城的人堵个正着。那是他临死前在城墙上看的一出戏。
密道尽头是一扇木门。叶尘贴耳听了片刻,门后有人在喝酒划拳。
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放下。三、二、一。
门被一脚踹开。
陈三刀正坐在聚义厅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酒,还没来得及放下。他看见叶尘从密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见了鬼。
“你——”
“韩豹死了。寨子从今天起归我。”叶尘走到聚义厅中央,身后二十名护卫鱼贯而入,“陈三刀,你有两条路。带人走,永远别回青阳城。或者——”
刀锋出鞘的声音。
陈三刀看着叶尘肩上的血迹,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护卫手里还在滴血的破甲箭,慢慢放下了酒碗。
“我走。”
叶尘没有拦他。树倒猢狲散,陈三刀带走的不过十几个不愿降的亡命徒。剩下二十多个山匪跪在地上,等着发落。
“叶尘,”王腾从后寨跑过来,脸上兴奋得通红,“找到了!韩豹的库房——光灵石就有两千多块!还有三箱兵器、五箱药材、一堆地契!”
“地契?”
“柳家的地契。”王腾把一叠发黄的纸塞进叶尘手里,“柳元庆把柳家一半的产业抵押给了黑云寨,换韩豹出兵帮他灭叶家。”
叶尘翻看着那些地契,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胖子,昨天我要柳元庆还铺子赔灵石,他说我做梦。”
他扬起那叠地契,“现在他的铺子自己送上门了。”
王腾嘿嘿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那柳元庆本人怎么处置?柳家还在城里,虽然护卫跑了大半,但宅子还在。”
“回去,让他把账算完。”
叶尘转身走进密道。
黑云寨燃起大火的时候,柳元庆正在大堂里写信。信是写给郡城天澜宗的,措辞极尽谦卑,大意是青阳城叶家勾结匪类、残害柳家,恳请宗门主持公道。
写到一半,管家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老爷!黑云寨……黑云寨烧了!”
柳元庆笔一顿,墨汁滴在信纸上,“什么?”
“叶尘带人端了黑云寨!韩豹死了!陈三刀跑了!整个山寨烧成了一片白地!”
柳元庆手里的笔啪地断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黑风岭的方向浓烟冲天,半个青阳城都能看见。
“小姐呢?”
“在屋里。”
柳元庆沉默了很久,把桌上那封没写完的信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备车。去叶家。”
“去叶家?老爷,叶尘现在——”
“去叶家,送礼。就说是贺他剿匪有功。”柳元庆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但他的手指攥在窗框上,指节根根发白。
柳元庆的车队到叶家的时候,叶尘刚从黑风岭回来。他站在门口,肩上的绷带被汗水浸透了,渗出一圈淡红色。
“柳家主。”叶尘擦了擦手上的灰,“怎么有空来。”
柳元庆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抬着两口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
“叶少爷。之前你说的五间铺子,今天就可以去过契。”柳元庆的声音平静得像是这一切都是他主动提出来的,“另外那六百四十块灵石,如数奉还。”
叶尘看了一眼箱子。六百四十块灵石,一块不少。他二叔吞了三年的窟窿,柳元庆一夜之间就补上了。
“柳家主。铺子加灵石的事,我昨天说的是一个月内有效。今天才是第四天,你急什么。”
柳元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叶少爷说笑了。两家世代交好,这点小事何必——”
“世代交好。”叶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儿子柳清杨,三年前打断我一条胳膊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柳元庆的脸僵住了。
“开玩笑的。”叶尘摆摆手,“这些灵石既然是柳家主的好意,我就收下了。王腾——记账入库。”
王腾跑过来,把两口箱子搬进院子。
“那地契——”
“地契不急。”叶尘笑了一下,“柳家主,你先回去。铺子的事,明天我再让人去办。”
柳元庆还想说什么,叶尘已经转身进了大门。两扇门板缓缓合上,将柳元庆和他那四个抬箱子的家丁关在了门外。
柳元庆独自站在空旷的巷子里,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一点一点变成了铁青。
当天夜里,叶家账房。
赵铁嘴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炷香,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干瘦老头推了推铜框眼镜,把算盘上的数字念了出来。
“黑云寨库房里搬回来的灵石,两千三百块。柳家还回来的,六百四十块。加上叶家三间铺子现有的流水,叶少爷,你现在手头能动用的灵石——三千块出头。”
三千块灵石。这个数字在郡城算不上什么,但在青阳城,就是半个城。
叶尘靠在椅背上,“王腾,给你一千块灵石,把叶家缩水的那五间铺子重新开起来。”
“开什么铺子?”
“你自己定。我只管一件事: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叶家铺子的流水超过柳家八间铺子十年积累的总和。”
王腾的眼睛亮了。这种从零到一的事情,他最爱干。
“赵先生。你再帮我查一样东西。”叶尘从怀里掏出韩豹库房里找到的那叠地契,抽出一张,“柳元庆名下有一座铁矿,在青阳城东南三十里的黑石山。这座矿三年前还是叶家的。” 赵铁嘴接过地契,借着油灯的光细看了一遍。看完了,慢慢抬起头。 “叶少爷,这座矿六年前令尊令堂失踪之后,就以极低的价格转到了柳家名下。出让人签字的是——叶景山。” 叶尘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那把长刀,在灯下慢慢擦拭着刀身。刀身上的血迹早就擦干净了,但他擦了一遍又一遍。 “明天,我去柳家。” 姜雪儿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出声,“去做什么?” 叶尘把刀插回鞘中,“去过契。五间铺子,一座铁矿,一样都不能少。”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姜雪儿看到,他握着刀鞘的手指关节正在一节一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