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山看着横在面前的刀，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是炼气九层。比叶尘高出整整三层。但此刻他握剑的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剑柄滑得几乎握不住。
“大侄子，”叶景山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账目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外面这么多人看着，你总不能——”
“不能什么。”
叶尘的语气没有起伏，“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把你做的事说清楚？”
叶景山的笑容僵住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柳家的护卫在看，黑云寨的刀手也在看。柳元庆抱着胳膊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戏。
没有人打算替他说话。 “好。”叶景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既然大侄子不讲情面，那就别怪二叔不客气了。” 他握紧了剑。 炼气九层的真元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灌注全身。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剑锋未动，剑鸣已起。 叶尘没有动。他握着刀，刀尖斜指地面，姿势和第四章斩柳元良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不在叶景山的剑上。他在看叶景山的脚。 前世他和叶景山交过手。那时候叶家覆灭，二叔已经彻底投靠了柳家。那一战他输了——不是因为修为不如，而是因为叶景山有一招极隐蔽的步法。右脚先动，身子却往左偏，剑从右肋下反刺出来。那一剑他前世没能躲过去。 “大侄子，得罪了！” 叶景山暴喝一声，身形一晃。 围观的人只看见一道残影掠过，叶景山的剑已经到了叶尘面门前三尺。剑风凌厉，地上的青石板被剑气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叶尘没有后退。 他在等叶景山的脚。 右脚先动。身子却往左偏。 来了。 叶尘的刀从下往上撩起，不是去挡叶景山的剑，而是直接斩向他的右肋——那是剑即将反刺出来的位置。 叶景山瞳孔猛缩，硬生生收剑后撤。剑锋擦着叶尘的肩膀划过，割破了一片衣角。 “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叶尘没有回答，第二刀紧跟着劈了过来。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竖劈。刀锋破开空气，带着混沌气特有的灰色微光。 叶景山举剑格挡。 当！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叶景山被震退两步，虎口一阵发麻。 “不可能！你一个炼气六层，哪来这么大的力道！” 他当然不知道。混沌气不仅能侵蚀真元，还能附着在刀刃上增加破坏力。老疯子那天在石洞里拍叶尘的十掌，每一掌都留了一丝混沌气在他体内。这些混沌气现在正顺着刀身往外涌。 叶景山稳住身形，脸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狠戾。 “不过是一些歪门邪道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剑上的青光大盛。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而是全力出手。炼气九层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在剑上，剑影重重，将叶尘整个人罩了进去。 叶尘的刀法依然很简单。一刀一刀，不快不慢，每次都恰好打在叶景山剑势最薄弱的位置。 但炼气六层和炼气九层之间差了三层，差了三年的真元积累。叶景山每一次格挡都会逼退叶尘半步，半条街走下来，叶尘已经被逼退了十几步。 “你就这点本事？” 叶景山越打越有信心，剑招愈发凌厉，“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不过是仗着那个老怪物撑腰——”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 叶尘虽然一直在后退，但后退的节奏非常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每一次格挡的角度都一样。就好像……他所有的后退都是在计划之中。 叶景山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脸色变了。 他已经被叶尘引到了街角。这里左边是堵墙，右边是一棵老槐树。身后三步就是柳家护卫的人墙。 退无可退。 叶尘的刀在这一刻突然变了。 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格挡和劈砍。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简极短的弧线，只有三寸长。 断念。 这道弧线叶尘躺在床上练了一千遍。每一次推演都推翻前一次，每一次推翻都比上一次更接近真相。直到第七百遍，他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直到第一千遍，这道弧线已经刻在了他的骨髓里。 只是从来没在任何人身上试过。 弧线划过。 叶景山看见了这一刀，也举剑去挡了。 但剑刚举到一半，刀锋已经绕过了他的剑，绕过了他的真元护罩，绕过了他所有的防线—— 点在了他的咽喉上。 没有血。刀尖只刺入了一寸。 但这一寸就够了。再深半分，就是喉管。 叶景山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条街安静得像坟场。 柳元庆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 叶尘的刀抵在叶景山的喉咙上，转过头看向他。 “柳家主，我的家事处理完了。你的事，现在谈。” 柳元庆眯起了眼睛。 他带了四五十个人来，其中筑基期有五个。叶家这边只有一个老疯子和一个炼气六层的叶尘。就算老疯子是隐藏的强者，能挡得住五个筑基期联手？ “叶尘，你二叔是我柳家的盟友。你当众拿刀指着他，就是不给我柳家面子。” “他吞了我叶家六百四十块灵石。” “那是你们叶家的事。” “他六年前勾结黑云寨，出卖了我父母的行踪。” 柳元庆的表情微微一变。 “有证据吗？” 叶尘从怀里掏出那叠账目，又从账目里抽出那封发黄的信，举在半空中。 “我父亲的亲笔信。六年前压在当铺账本最底层。上面写着我二叔的名字。” 叶景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封信不是我藏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闭嘴。” 叶尘手腕轻轻一抖，刀尖又刺入了一分。叶景山喉咙上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沿着脖子往下淌。他立刻闭上了嘴。 柳元庆沉默了很久。 “就算你二叔有罪，也该由叶家自己处置。你今天当街羞辱柳家的盟友，总得给个交代。” “交代？” 叶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柳家主，六年前我叶家的产业从八间铺子缩水到三间，柳家的产业从三间变成了八间。这多出来的五间铺子，有三间是叶家的。” 柳元庆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胡说——” “青阳城绸缎庄，六年前是叶家的。青阳城当铺，六年前是叶家的。青阳城药材铺对面那家更大的药材铺，六年前也是叶家的。” 叶尘一字一顿，“这些铺子的转让文书都还在城主府备着案。要不要我去调出来？” 柳家护卫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来之前只知道要来杀一个叫叶尘的小子，不知道叶家和柳家之间还有这么多烂账。 柳元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叶尘，你最好不要——” “最不要什么。” 老疯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不再靠在门框上。他站直了身子，佝偻的腰背一寸一寸挺直，骨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响一声，他身上的气势就涨一分。 老疯子身上的气势在元婴期停住了。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扩散开来，铺天盖地地压向对面。 柳元庆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身后五个筑基期高手同时后退了一步。黑云寨的刀手们更惨，有几个炼气五六层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元婴期。 整个青阳城，不，整个郡城的范围里，元婴期强者不会超过三个。 “柳家主，”老疯子打了个哈欠，“你刚才说，让叶尘给你一个交代？” 柳元庆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忽然想起来，三十多年前九域大陆上有一个叫李纯阳的武圣。后来听说被仇家暗算，从此销声匿迹。再后来，有人在青阳城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他一直以为是传说。 “前……前辈。今天的事，是我柳家冒犯了。”柳元庆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走。” “慢着。” 说话的不是老疯子，是叶尘。 他拔出抵在叶景山咽喉上的刀，收入鞘中。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柳元庆。 “柳家主。你带四五十个人围我叶家，说走就走？” 柳元庆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还想怎样？” “三件事。” 叶尘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柳家吞并叶家的五间铺子，三天之内原封不动还回来。”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我二叔吞掉的六百四十块灵石，由柳家替他赔。” “你疯了！” 叶尘没有理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柳家退出青阳城。从今天起，青阳城没有柳家。” 整条街安静了整整五息。 柳元庆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看向叶尘，又看向老疯子，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做梦。” 叶尘转身走进了叶家大门。 走出三步，回头看了一眼。 “柳家主，我刚才说的三个条件，一个月内有效。过期作废。” 他停顿了一下。 “到那时候，就不是还铺子能解决的事了。” 叶家大门缓缓关上。 门外，柳元庆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像死了全家。老疯子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就那么看着柳家众人慢慢退去。他手里转着两颗石子，转得很慢，但每个人都听得见石子摩擦的声音。 黑云寨的人走得最快。他们是来帮架的，不是来送死的。元婴期的老怪物，再来一百个筑基期也是送死。 等到所有人都退干净了，老疯子才慢慢走回院子里。 叶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用一块破布擦着长刀上的血迹。叶景山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嘴里塞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抹布。 “小子。” “嗯？” “那三个条件，你觉得柳家能答应几个？” 叶尘想了想，“一个都不答应。” “那你还提？” “提了，就有了名义。”叶尘把刀擦干净，插回刀鞘，“一个月后他不还铺子，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自己去拿。” 老疯子看了他一眼，“一个月之内，你能到筑基？” “不知道。” 叶尘站起来，抬头看向夜空。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一个月之后，不管我是什么修为，柳家欠叶家的，我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他转过身，走向后院。 “师父。早点休息。” 老疯子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完之后自言自语了一句。 “跟他爹一样倔。” 墙角被捆着的叶景山发出一阵呜呜声。 老疯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回了自己的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