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大比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天还没亮,城主府门前的演武场上就挤满了人。这座演武场比柳家的大了十倍不止,四周是层层叠叠的青石看台,正中一座三丈见方的擂台,台面铺的是整块的铁青石,缝隙里灌了铅汁——打不烂。擂台正北搭了一座高台,摆着三把太师椅,中间坐的是罗云山,左右分别是王家族长和柳元庆。
看台上黑压压的人头,青阳城三大家族的人全到了,还有从周边几个镇子赶来的散修和小家族子弟。王腾带着叶家二十几个护卫占了看台东侧一片位置,韩老三站在最前面,腰间别着两把新打的匕首——黑鳞蟒的蟒牙磨的。赵铁嘴坐在王腾旁边,怀里抱着算盘,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家子弟的姓名和修为。姜雪儿坐在最边上,腰间别着叶尘给她的那把刀。刀鞘换了新的,是王腾花了三块灵石从城西皮匠铺定做的,但刀还是原来的刀。
辰时三刻,罗云山站起来。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拿起桌上那份青阳大比的章程念了一遍。三大家族各派五名子弟,抽签对阵,淘汰制。头名获城主府推荐名额,直接参加天澜宗入门考核。念完章程,他把签筒往桌上一放。
“抽签。” 叶家五个子弟走上擂台。叶尘走在最后,手里握着老疯子给的那柄铁剑。剑鞘是临时配的,不太合身,走起路来剑柄磕着腿侧,发出轻微的响声。王腾在台上看见他手里的剑,愣了一下——从他认识叶尘到现在,叶尘一直用的是刀。他不知道这把剑是怎么来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叶尘握剑的姿势和握刀一模一样,手指扣在剑柄上,关节发白。 第一轮。叶家五个子弟全部过关。叶尘抽到的对手是柳家一个炼气五层的旁支子弟。那少年一看叶尘手里的铁剑就笑了——剑鞘不合身,剑柄上缠的麻绳快磨断了,剑身上还有锈。他拔刀便砍,叶尘没有拔剑,用剑鞘格开刀锋,反手一鞘敲在他手腕上。刀飞出去插在擂台边缘的铅缝里,晃了两晃。少年捂着手腕退了三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抱拳认输。从头到尾,叶尘的剑没有出鞘。 第二轮。叶家剩下三个,柳家剩下四个,王家全军覆没。抽签结果:叶尘轮空,直接进第三轮。王腾在台上长舒一口气,赵铁嘴在册子上叶尘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三轮。叶尘终于拔剑。对手是柳家旁支的一个炼气八层,使一对短刀,身法极快。刀光在擂台上拉出数道残影,引得看台上一阵惊呼。叶尘没有用断念,也没有用轮回。他用的是最基本的基础剑法——劈、刺、撩、格。每一剑都打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每一次出手都恰好卡在对手换气的节点上。打到第十一招,短刀被铁剑挑飞,对手退到擂台边缘,抱拳认输。从始至终,叶尘的剑上没有沾一滴血。 罗云山坐在高台上,端着茶盏,手指在茶盏边缘上慢慢转了一圈。他身边的王家族长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叶家这小子今天怎么改用剑了”,罗云山没有回答。他注意到一件事:叶尘的剑法没有名字,没有招式,只是一些最基础的劈刺撩格。但那些基础动作的准确度、出手时机和角度,不是青阳城任何一家的路数。那是在无数次战斗中锤炼出来的本能。 半决赛。叶尘对柳家少主柳清杨——柳元庆的儿子,三年前当街打断过叶尘胳膊的人。柳清杨走上擂台的时候,看台上柳家的家丁齐声叫好,声音震得擂台边缘的旗杆嗡嗡作响。他使一柄重剑,剑身比普通长剑宽三指,剑脊上开了一道血槽,一看就是杀过人见过血的。 “叶尘。”他站在擂台中央,重剑拄在身前,“三年前我打断你胳膊的时候,你还是炼气三层。三年不见,你爬到炼气九层了。快是很快。但你别忘了——你那一剑,是柳家大堂上刺的。周瑾没杀过人,我杀过。” 叶尘看着他,没有说话。铁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锈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柳清杨动了。重剑带起一道沉闷的剑风,直劈叶尘面门。不是破云式那种精妙的剑法,是战场上的路数——大开大阖,以力破巧。叶尘举剑格挡。双剑相交,火星四溅,叶尘被震退一步。重剑的力量比他预想的更大,柳清杨的修为不是炼气八层——他在最近突破了,也是炼气九层。 第二剑紧随而至。重剑横扫,剑风将擂台上的灰尘吹得漫天飞扬。叶尘矮身避过,剑锋擦着头皮掠过。第三剑竖劈,叶尘侧身避开。第四剑斜斩,叶尘后撤三步。柳清杨的重剑一剑接一剑,不给叶尘任何喘息的机会。看台上柳家的家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王腾攥紧了拳头。 打到第九剑的时候,叶尘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再退。 铁剑在身前划出一道极短极窄的弧线——断念。剑锋没有去挡重剑,而是顺着重剑劈下来的纹理,从侧面切入。铁剑点在柳清杨握剑的手腕上,和对付周瑾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但柳清杨不是周瑾。他没有收手,硬扛着那一剑继续往下劈。铁剑在他手腕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重剑已经劈到了叶尘面门。 叶尘偏头。重剑擦着他左耳劈下去,剑锋把他肩上的衣服割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他的第二剑到了。不是断念,是轮回。铁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尖刺入柳清杨腋下——那里是重剑劈下后唯一暴露的破绽。柳清杨闷哼一声,重剑脱手飞出去,整个人单膝跪在擂台上。 叶尘收剑,退后三步。 柳清杨跪在擂台上,低着头,血从手腕和腋下往下淌,滴在铁青石上。他咬着牙,嘴唇在发抖。“你上次打断我胳膊的时候,没有收手。所以我今天也没有。”叶尘把铁剑收入鞘中,看着他,“但你爹的事是你爹的事。你是你。” 擂台上安静了一会儿。柳清杨低着头,慢慢站起来。他弯腰用左手捡起重剑,走到擂台边缘,回头看了叶尘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转身下了擂台。 柳家的家丁安静了。看台上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叶尘走进决赛。 他看向擂台对面。一个白衣青年正从看台上走下来,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很新,剑柄上的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筑基初期。天澜宗外门弟子,柳清云。他走到擂台中央,对叶尘点了点头。 “你的剑法,不是青阳城的路数。” 叶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没关系。不管你是谁教的,今天这场比试——我会让你见识真正的天澜宗剑法。” 叶尘把铁剑拔出鞘。剑身上的锈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和柳清云剑柄上那根金线的光泽截然不同。一柄是生了锈的旧剑,一柄是镶了金的利剑。但两柄剑在擂台上对峙的时候,没有人觉得那柄旧剑会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