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渊是什么地方?”
叶尘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老疯子正在洞口晒太阳。
老人靠在石壁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趾从破鞋里钻出来,在半空中晃荡。他闭着眼睛,听见叶尘的话,晃荡的脚趾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您自己。前天给我接经脉的时候,您说我爹当年失踪前去过黑水渊。”
老疯子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把每一道皱纹都照成了阴影。叶尘第一次发现,这个老人脸上有这么深的褶子。
“你爹跟你一样,是个惹事精。”老疯子睁开一只眼,“三十年前我躲进这座山,觉得这辈子不会再碰到第二个姓叶的。结果你爹来了,在我洞里赖了七天。走的时候说要去黑水渊找一个东西。然后他就没了。”
“找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说如果他不回来,就是死了。”
叶尘没有说话。他站在晨光里,肩膀绷得很紧。
“你想去?”
“现在去不了。”叶尘的声音很平静,但老疯子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是什么,“黑水渊在郡城以北三百里,我这点修为,连郡城都到不了。”
“知道就好。”
老疯子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久到叶尘以为他睡着了,老人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泛黄的册子,纸页破破烂烂,用一根麻绳随意捆着。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剑痕。
“苍生劫第三式。你前两式已经熟了,第三式可以先看着。至于第四式以后……”
老疯子把册子扔过来,“在你走得比我远之前,学了也没用。”
叶尘接住册子,手指触到那道剑痕的时候,指尖像是被火烧了一下。
“师父。”
“嗯?”
“您当年为什么躲进这座山?”
老疯子没有回答。叶尘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再说了,转身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因为老夫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什么人?”
“一个老夫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石洞里安静了很久。
老疯子这次是真的睡着了,鼾声均匀地响了起来。叶尘握着那本泛黄的册子,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把册子揣进怀里。
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他比谁都明白。
——
中午,赵铁嘴来了。
干瘦老头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那只磨得发亮的算盘抱在怀里,算珠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
“叶少爷,账查完了。”赵铁嘴把一叠纸放在桌上,“结果都在这里。”
叶尘没有马上看账目。他看着赵铁嘴的算盘,“那上面是什么?”
赵铁嘴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昨晚有人砸了老朽的门。四个人,带刀的。”
“你受伤了?”
“没有。”赵铁嘴推了推铜框眼镜,“老朽养的狗把他们咬跑了。” 叶尘看了他一眼。这个干瘦老头身上没有半点修为波动,但他站在这里,连衣服都是干净的。 “四个人带刀的,被一条狗咬跑了?” “那条狗跟了老朽十二年,有点凶。”赵铁嘴把算盘往前推了推,“叶少爷,先看账吧。” 叶尘低下头,翻开那叠纸。 第一页。 叶家绸缎庄,去年账面利润三块灵石。实际收入——除去柳家抽成——八十七块灵石。 第二页。 叶家当铺,账面利润两块灵石。实际收入七十三块。其中五十块直接转入了叶景山个人的名下。 第三页。 叶家药材铺,账面亏损,靠叶家主账补贴。实际上药材铺是叶家三间铺子里最赚钱的——只是赚的钱压根没进过叶家的账。 叶尘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但站在旁边的姜雪儿发现,他握纸的手指关节正在一节一节地发白。 “三年,一共少了多少?” 赵铁嘴拨了一下算盘。 “折合成灵石,大概是六百四十块。这还只是老朽能从账面上抠出来的。实际被吞掉的,只会更多。”他顿了顿,“六年前令尊令堂失踪之后,叶家的产业被陆续转移到柳家名下。两家之间至少有四笔私下买卖,价格全都低得离谱。签字的人——” “是我二叔。” 叶尘替他说完了。 赵铁嘴点头。 叶尘把账目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的伤还没好透,后背挨上椅背的时候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没有动。 六百四十块灵石。这笔钱放在青阳城,足够买下两条街。 “还有一个事。”赵铁嘴的声音压低了,“老朽在查当铺账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信。压在账本最底层,像是放了很久。” 他把一个发黄的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完好。叶尘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若我不归,照顾好雪儿和她娘。青阳城的事,景山若还有半分良心,便不会为难。若他为难——” 第二行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像是写的人在最后一刻被什么打断了。 “黑水渊。” 叶尘看着那两个字。 他认出了这笔字。前世他写过无数次,一直写到手指发抖,写到纸上的字一个个都变得陌生。 这是他父亲的字。 “这封信什么时候的?” 赵铁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灰尘痕迹,“压在账本最底层,大概放了五六年。一直没人动过。” 叶尘慢慢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 “赵先生。” “叶少爷请说。” “你今天不必回家了。”叶尘站起来,“叶家后院有间空房,你暂时住下。工钱按天算,每天两块灵石。” 赵铁嘴愣了一下,“叶少爷是怕老朽被人……” “不是怕。”叶尘看了他一眼,“是肯定。四个人带刀没得手,下次来的可能就是八个。你那条狗再凶,也咬不过八个带刀的人。” 赵铁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姜雪儿带赵铁嘴去后院的时候,叶尘独自站在屋子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若我不归,照顾好雪儿和她娘。” 他父亲临走前,交代的不是家族产业,不是报仇雪恨,是照顾一个小姑娘和她生病的娘。 前世他不知道这件事。那时候他浑浑噩噩,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叶尘哥哥。” 姜雪儿回来了,站在门口。她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信,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问。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信。”叶尘把信递给她。 姜雪儿接过信,看着那两行字。她的手开始发抖。 “叶叔叔他……” “他没说去做什么。但留了一个地名。黑水渊。” 姜雪儿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叶尘哥哥,你会去找他吗?” “会。” 叶尘看着窗外。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白花开得正盛,花瓣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 “等我够强的时候。” —— 傍晚。 叶尘正在院子里检查绷带下的伤口,一个护卫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少爷!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柳家的人!还有黑云寨的人!把大门围了!” 叶尘系好绷带的最后一个结。 “多少人?” “至少……至少四五十个!” 叶尘站起来,把张远那把长刀从墙上取下来。刀身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在夕阳里泛着冷光。 “去后院请赵先生别出来。告诉王腾,把铺子的门全关了。” “是!” “还有——把我二叔叫来。” 护卫愣了一下,“二爷他……” “告诉他,账目查完了。他要的解释,我现在给他。” 护卫跑了出去。 叶尘握着刀,走到叶家大门口。 门外是黑压压的人群。柳家的护卫,黑云寨的刀手,还有几个气息明显在筑基以上的强者。整条街都被堵死了,街坊四邻的窗户全都关得严严实实。 柳元庆站在最前面。 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这道疤是前世叶尘留给他的——在他临死前的一战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划的。 现在那道疤还没出现。但叶尘看着那张脸,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刀柄。 “叶尘。” 柳元庆的声音低沉,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熊,“你杀我亲弟,今日——” “二叔。” 叶尘没有看柳元庆。他转过头,看着正从侧门悄悄走进人群的叶景山。 叶景山脚下一顿。 “二叔,查了三天的账,辛苦你等了。”叶尘的声音很平静,“你过来,我把结果念给你听听。” 叶景山的脸青了。 “大侄子,现在外面这么多人,说这个——” “绸缎庄八十七块。当铺七十三块。药材铺——” “你闭嘴!” 叶景山暴喝一声。但他刚一开口,一道人影从叶家大门里走了出来。 老疯子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吵死了。老夫刚睡着。” 柳元庆看见老疯子的时候,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看不透这个糟老头的修为。 “阁下是——” “老夫是谁关你屁事。”老疯子靠在门框上,掏了掏耳朵,“要打就打,不打滚蛋。” 整条街都安静了。 柳元庆眯起眼睛。他今天带了四五十个人来,其中筑基期有五个。这个糟老头就算隐藏了修为,能挡得住五个筑基期联手? “叶尘,你杀我弟弟,又勾结外人吞并柳家产业。今日当着青阳城父老的面,我只问你一句——你想怎么死?” 叶尘把长刀往地上一插。 刀锋入石三寸。 “我不死。死的是你。” 他看向叶景山,“不过在打之前,我要先清理门户。” 叶景山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叶尘,你敢——” “我敢。” 叶尘从怀里掏出那叠账目,“这三年你吞了叶家六百四十块灵石。你勾结柳家,出卖叶家产业。六年前你在我父亲失踪当晚,偷偷出过一趟城——你去了哪里?” 叶景山后退一步,撞到了一个柳家护卫身上。 “你疯了!我什么都没做!” “你去了黑云寨。” 叶尘一字一顿。他其实不知道二叔六年前去了哪里,但他猜得到。 果然,叶景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猛地闭上了嘴。 但已经晚了。 围观的柳家护卫里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他们只知道今天是来杀叶尘的,不知道叶家二爷六年前去黑云寨做了什么。 叶尘拔出长刀。 “诸位柳家的兄弟,我今天只问我二叔。你们若是想看戏,就站远点。若是想动手——” 老疯子打了个响指。 一道无形的气劲从指尖弹出,打在街边一棵碗口粗的槐树上。槐树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 “就跟他一样。” 柳元庆的脸抽了一下。 “叶尘,你今日——” “我说了,我只问我二叔。” 叶尘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叶景山。 叶景山拔出剑,手在发抖。他是炼气九层的修为,比叶尘高了三层。但眼前这个侄子——这个三天前还是废物的侄子——正用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像是已经宣判了,只是在走程序。 “二叔。” 叶尘在他面前三步停下,把长刀横在身前。 “六百四十块灵石的事,我们一刀一刀地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