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里没有日夜。
老疯子教叶尘的第一件事,不是功法,是挨打。
“站稳了。”
老疯子说完这三个字,一掌拍在叶尘胸口。
叶尘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
“再来。”
老疯子勾了勾手指。
叶尘擦了擦嘴角的血,爬起来,走回去,站好。
第二掌。
第三掌。
第四掌。
每一掌落下的位置都不同,力道也不同。有时候是胸口的穴位,有时候是后背的经脉,有时候是头顶的百会。
叶尘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吗?疼。但跟前世被一剑穿心比起来,这点疼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老疯子的眼神渐渐变了。
“小子,你以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
叶尘没有回答。
他爬起来,第十次走回到老疯子面前,站定。
“前辈,继续。”
老疯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这次笑里没有疯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好,你够格了。”
他转身走到石壁前,伸手抹去上面厚厚的灰尘。
灰尘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刻痕。
经脉运行图、功法口诀、战斗感悟,刻满了整面石壁。每一道刻痕都入石三寸,透着凌厉的剑意。
“这套剑法叫‘苍生劫’,是老夫被仇家暗算、修为尽废之前,花三十年悟出来的。”
老疯子盘膝坐下,声音沙哑,“你的修为太低,按理说练不了。但你体内有一缕混沌气,可以试试。”
叶尘心中一凛。
混沌珠的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可老疯子只是拍了他几掌,就已经摸透了他的底细。
这就是武圣的眼力。
“看清楚。”
老疯子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
那两根枯瘦的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平平无奇,抬起来的时候,整个石洞的气流都跟着搅动起来。
叶尘盯着那道轨迹,眼睛都不敢眨。
前世他见过这套剑法。老疯子临终前演示了半式,就那半式,让他在九域之战中斩杀了三个同阶强者。
而现在,老疯子要教他完整的第一式。
“第一式,炼狱。”
老疯子沉声道,“苍生皆苦,以剑渡之。这一式的要义不是杀,是承受。你要先承受住对手所有的攻势,在对方的招数用了的瞬间——”
他的手指突然向上一挑。
石壁上炸开一道三寸深的剑痕。
“一剑封喉。”
叶尘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那道轨迹。
混沌珠在他胸口微微发烫,一缕混沌气沿着经脉游走,把他身体里三年的淤塞一点点冲开。
炼气四层的壁垒,在刚才那十掌的拍打下已经摇摇欲坠。
而现在,随着混沌气的加速运行,那道壁垒终于——
轰。
叶尘的身体猛地一震。
丹田里像是有座小火山爆发了,真元奔涌而出,沿着经脉疯狂冲刷。
炼气四层,破!
但这还没完。混沌气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上冲,冲向阳跷脉的第二处大穴。
炼气四层中期。
后期。
巅峰。
当混沌气终于平息下来的时候,叶尘的修为已经稳稳停在了炼气五层的门槛前。
只差一层窗户纸。
老疯子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有意思。你这小子的身体,就像一块被压了三年的弹簧,一旦松开,弹起来比谁都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真正的天才老夫见多了,光有修为没用。把剑法练熟,才算你的本事。”
叶尘点头,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开始模仿那一式“炼狱”。
一剑。
十剑。
一百剑。
手臂酸了继续,枯枝断了换一根。
老疯子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每次叶尘的动作偏差超过一寸,一块小石子就会精准地砸在他手腕上。
疼。但疼完之后,动作就更准了。
等到叶尘终于能完整地使出一式“炼狱”的时候,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枯枝划过空气,带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成了。” 老疯子睁开眼,“比老夫预计的早了三天。” 叶尘拄着枯枝,大口喘着气,“前辈……您预计的是多久?” “七天。” 老疯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夫当年跟人打赌,说天底下没人能在七天内学会这一式。你小子打了老夫的脸。” 叶尘也笑了。 正笑着,他的耳朵突然微微一动。 石洞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不是野兽,是人。 叶尘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这个地方,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能摸到这里来的,要么是跟踪他,要么是——冲老疯子来的。 老疯子显然也听到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意。 “小子,你在外面招惹谁了?” “没有。”叶尘摇头,“但今天上午我刚得罪了柳家的人。” “柳家?” “青阳城柳家。他们大小姐今天来我家退婚,被我羞辱了一顿。” 老疯子嗤笑一声,“狗屁柳家,听都没听过。” 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作响。 “不过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 “……确定是这里?” “没错,那小子进了后山就没出来,肯定是来这儿了。老疯子在这住了好些年,也不知道洞里藏着什么好东西。” “不管藏了什么,拿了就杀。小姐交代了,必须让叶尘活不过今晚。” 叶尘握着枯枝的手微微收紧。 老疯子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叶尘没有回答,而是默默站到了洞口左侧的阴影里。 这个位置,是第一剑出手的最佳角度。 老疯子看到他选择的站位,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不是第一次杀人?” 叶尘前世杀了十年的人,早已不需要用“第一次”这个词。 “不是。” 他轻声说道。 洞口外,藤蔓被人从外面拨开。 两道人影钻了进来,身上带着兵器,修为都在炼气七层上下。 叶尘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柳家护卫,张远。 柳清月的姘头。 他果然来了。 张远一进洞就看见了老疯子,愣了一下,然后狞笑起来,“老疯子,这洞里你藏了什么宝贝?交出来,爷给你留个全——” 他话没说完。 因为叶尘从阴影里出剑了。 枯枝划破空气,没有风声,只有一道极细极快的弧线。 “炼狱。” 张远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枯枝的尖端已经刺到了他喉咙前三寸。 他瞳孔猛缩,下意识举刀去挡。 但叶尘这一剑的轨迹在他刀举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变向,下沉三寸,斜挑向上。 “咔嚓。” 枯枝承受不住真元的灌注,碎了。 但碎之前,它已经击中了张远的咽喉。 张远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嗬嗬”声,仰面倒了下去。 一击毙命。 另一个人转身要跑。 老疯子弹出一颗石子,打在他的膝盖窝上。 那人扑通跪倒,还没爬起来,叶尘已经捡起了张远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 那人浑身发抖,“是……是大小姐……” “柳清月?” “是!她说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必须死!” 叶尘点了点头,手起刀落。 石洞里重归寂静。 叶尘低头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 只有平静。 前世的那个叶尘,第一次杀人之后吐了三天。 现在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老疯子走过来,踢了踢张远的尸体,淡淡道,“柳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尘把刀擦干净,别在腰上。 “我知道。” “所以呢?” 叶尘抬起头,洞口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比他十七岁年纪深沉太多的眼睛。 “所以我要让柳家在青阳城除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老疯子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有你师父我当年的样子。” 叶尘转过头,“师父?” “怎么?学了老夫的剑法,还想叫老夫前辈?” 老疯子瞪了他一眼,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一种叶尘前世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叫做“后继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