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真他妈疼。
叶尘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碎了,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
眼前是漫天的血色。他看见雪儿倒在地上,白色的衣裙被鲜血浸透,那双总是温柔看着他的眼睛,正一点点失去光彩。
他看见林云的剑,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剑,正从他胸口抽出来。
剑刃摩擦骨头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琉璃。
“为什么……”
叶尘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嘴里涌出来的全是血沫。
林云的脸在血色里扭曲。那个曾经和他并肩杀敌、抵足而眠的兄弟,此刻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叶尘,你太碍事了。”
这是叶尘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
无尽的黑暗里,有光。
光是从他胸口亮起来的。
一颗灰色的珠子,在他破碎的心脏里缓缓转动,散发出苍茫古老的气息。
混沌珠。
叶尘在绝境中得到的神秘古宝,陪了他整整七年。
此刻它正发出越来越炽烈的光,直到把整个黑暗都烧成白色。
然后叶尘听见了声音。
“叶尘,你这个废物!今日我柳家大小姐亲自登门退婚,你居然还有脸坐在这里?”
声音尖锐,带着高高在上的讥讽。
这个声音……
叶尘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
脸很漂亮,下巴尖尖的,眉眼间全是盛气凌人的傲慢。
女人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腰间挂着一块品相不错的玉佩,身后跟着四个护卫,个个气息凝练,不是炼气七层就是八层。
此刻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柳清月。
青阳城第一美人,他前世的未婚妻。
叶尘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垂下眼睛,看见了自己的手。
手很白,骨节分明,但没有前世那些狰狞的伤疤和老茧。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大堂。
叶家会客厅。左侧墙上挂着他爷爷手书的“武道为尊”四个大字,右侧摆着三把太师椅,中间那把的扶手上还留着他七岁时刻下的一道划痕。 这是他十七岁那年。 这一年,柳清月登门退婚,他沦为全城笑柄。 这一年,他父母失踪已整整三年,大房一脉在族中再无依靠。 这一年,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九域之战的亡魂,不知道自己会被最信任的兄弟一剑穿心,不知道雪儿会为了救他,死在那个雨夜里。 叶尘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迷茫和震惊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老天爷居然给了他一拳重来的机会。 这一世,所有亏欠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所有他想守护的人,一个都不能死。 “怎么?哑巴了?” 柳清月见他半天不说话,脸上的讥讽更浓了,“叶尘,你在炼气三层停了整整三年,我父亲说了,你这种废物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出头之日。今日这婚约,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 她身后,柳家护卫的首领向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息故意泄出一丝。 筑基期的威压。 叶家这会客厅里,叶家这边的席位上只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叶家的管家,此刻正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另一个是他二叔叶景山,正端着茶碗慢慢悠悠地品着,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 整个会客厅,没有一个叶家人打算替他说话。 叶尘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前世他跪在地上求柳清月不要退婚,说尽了好话,丢尽了脸面。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他妈的蠢。 “柳小姐。” 叶尘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你说完了?” 柳清月一愣。 她印象里的叶尘,是个唯唯诺诺的废物,见到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今天这是……哪根筋搭错了? “你……” “退婚就退婚,不用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叶尘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婚事,我退了。不是你退我,是我退你。” “你说什么?!” 柳清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一个废物,也配……” “我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叶尘打断她,目光越过她,落在柳家那个筑基期护卫身上,嘴角勾出一抹让人发毛的笑意,“就像你身边这位张护卫,一个月前在后山小树林里对你做了什么……你说了也不算。” 整个会客厅安静了一瞬。 柳清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张护卫的脸也白了。 这句话实在太狠了。 叶尘前世在三年后才偶然知道,柳清月和她的贴身护卫张远之间有私情。这件事后来被柳家家主发现,张远被活活打死,柳清月被送到了郡城联姻,过得生不如死。 但现在,这个秘密还没人知道。 “你胡说!你敢污我清白!” 柳清月尖叫起来,抬手就要打。 叶尘一动不动,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打。你打下来,我保证明天整个青阳城都知道这件事。” 柳清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看着叶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从容。 那种从容……就像在看戏。 看她演戏。 “叶尘!”柳清月深吸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想怎么样?” “简单。退婚契留下,你人可以走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柳家和叶家再无瓜葛。” 叶尘从桌上拿起柳家早就拟好的退婚契,看都没看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那张纸拍在柳清月手里。 “另外,我送你一句话。” 叶尘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最好让张远把后山埋的那几具尸体处理干净,不然过两个月雨季冲刷,你柳家勾结黑云寨劫杀青阳商队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柳清月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些尸体埋在后山的事,是她和张远两个人的秘密,连她父亲都不知道。 叶尘怎么会知道?! “你……你是人是鬼?” 柳清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叶尘没回答,只是冲她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清月几乎是用逃的离开叶家的。 她带着护卫冲出大门,连头上的发钗歪了都顾不上扶。 叶尘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起笑容。 好戏才刚刚开始。 “叶尘,你给我等着!” 柳清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 “我等。” 叶尘轻声说完这两个字,转身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二叔叶景山。 叶景山手里的茶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大侄子,你今天……不太一样啊。” 叶景山放下茶碗,笑着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叶尘冲他笑了笑,“二叔,人总要长大的。” 说完他便转身朝会客厅外走去,背脊挺得像一杆枪。 等他走出很远,叶景山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收了起来。 他摩挲着手里的茶碗,眼神闪烁不定。 这个废物侄子今天给他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安。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 叶尘出了会客厅,径直朝后山走去。 青阳城依山而建,叶家后面就是连绵的大山。山里有猛兽,有悬崖,有瘴气,普通人根本不敢深入。 但叶尘知道,在后山深处,有一座被封禁的石洞。 那石洞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每天不是对着石壁发呆就是自言自语,叶家上上下下都把他当疯子。 但叶尘知道,那个老疯子,叫李纯阳。 百年前名震九域的武圣强者。 前世叶尘觉醒得太晚,等他找到老疯子的时候,老疯子已经油尽灯枯,只来得及传授他一套残缺的功法就坐化了。 这一世,他提前了整整三年。 山路难行,叶尘却越走越快。他的身体虽然只有炼气三层的修为,但他的战斗意识和身法经验,是经历过十年生死搏杀的武圣级。 一脚踩在哪块石头上最省力,身体怎么摆最容易过崖壁,这些都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走完了前世需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 石洞的入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叶尘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洞里很暗,只有头顶一条裂缝漏下几缕阳光。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正坐在角落,手指在地上划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补什么不足……补不了……补不了啊……” 叶尘走到他面前,站定。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划。 “滚……别打扰老夫参悟……” 叶尘没有滚。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 前世他看不懂,但现在他能看懂了。 这不是乱画,这是一套功法运行图。 而且在武圣眼中,这套运行图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老前辈,您画错了。” 叶尘伸出手指,在其中三条经脉的交叉点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里,走的是死路。应该从这里拐向冲门穴,再过阴陵泉。” 老人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小子……你说什么?” 叶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您的功法有问题。不改的话,再参悟一百年也是白费。” 石洞里安静了很久。 老人的眼睛越来越亮,那种锐利的光芒和刚才的疯癫判若两人。 “你是谁?” 老人的声音变了,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叶尘没有退缩。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晚辈叶尘,叶家后辈。” “叶家后辈不可能看得懂我的东西。” “所以我来了。” 叶尘说,“因为我不是一般的叶家后辈。”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有意思!真有意思!” 老人笑完,目光落在叶尘身上,仿佛要把他看透,“小子,你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什么?” 叶尘迎着那道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我想活下来。” 他说,“活下来,然后去杀一些人,救一些人。” “仅此而已。” 老人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少年的眼睛里有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身上。 “好。” 老人说,“老夫在这洞里困了三十年,没想到临死前还能遇到一个有意思的小崽子。” “小子,从今天起,你就留下来。” 叶尘的心脏狠狠一跳,但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谢前辈。” 他拱了拱手,手指掐进掌心,疼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不疼。 至少,没有前世被一剑穿心那么疼。 叶尘在老人对面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混沌珠在他胸口缓缓转动,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息。 那股气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最后汇聚在丹田。 停滞了三年的壁垒,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炼气四层。 叶尘睁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青阳城,我回来了。 前世的债,这一世,一笔一笔地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