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的夜,叶尘睡得很沉。
前世第一次杀人后,他连续做了三个月的噩梦。梦里全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但这一次,他连梦都没有做。
醒来的时候,老疯子已经在洞口打坐了。晨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醒了?”
“醒了。”
叶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酸痛,昨天被拍的那几十掌留下的淤青还在,但丹田里的真元比前一天浑厚了不止一倍。
炼气五层的那层窗户纸,随时可以捅破。
“师父,”叶尘走到老疯子身边,“我今天得下山一趟。”
老疯子没睁眼,“为了柳家的事?”
“不是。”叶尘摇头,“为了一个人。”
他没有多说,老疯子也没有多问。
这是一个百年前的老怪物和一个重生者之间的默契。他们都不喜欢废话。
只是叶尘走到洞口的时候,老疯子在身后说了一句。
“天黑之前不回来,老夫就下山。”
叶尘脚步顿了一下。
“师父放心,几个杂碎,还留不住我。”
——
清晨的青阳城刚刚苏醒。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白汽,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几个早起的贩子正在支摊子。
叶尘穿过街道,径直走向城东。
那里有一片低矮的老房子,住的大多是青阳城最底层的穷苦人家。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墙角长满了青苔。
叶尘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他的手举起来,却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敲下去。
前世,他最后一次来这扇门前,是三年后。那时候雪儿已经死了。他跪在这扇门前,跪了整整一夜,屋里只剩下一个哭瞎了眼睛的老妇人。
那种疼,比林云那一剑更深。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端着一盆水正要往外泼,一抬头看见了叶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溅湿了她的粗布裙子。
“叶……叶尘哥哥?”
姜雪儿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上打着两个补丁,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蛋儿上有两道浅浅的灶灰印子,显然是正在做早饭。
叶尘看着她,胸口那股被压了三年的情绪,忽然就压不住了。
“雪儿。”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姜雪儿被他这声“雪儿”叫得愣住了。
她印象里的叶尘哥哥,这三年一直把自己关在叶家大院里,每次她去找他都避而不见。最后一次见面,他红着眼睛说“雪儿,以后别来找我了,我给不了你什么”。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叶尘哥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来了?”姜雪儿手忙脚乱地抹了抹脸上的灶灰,却发现越抹越花,“我……我正做早饭呢,你吃过了吗?要不要……”
“好。”
叶尘说完就走进了屋子。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一张床,灶台就搭在墙角。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稀粥,米粒少得可怜,大半锅都是野菜。
叶尘看着那锅粥,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前世他知道雪儿过得苦,但他不知道是这么苦。
姜雪儿端着粥碗走过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家里只有这个了,你别嫌弃。”
叶尘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稀,野菜带着一股涩味。
“好吃。”
他把碗放下,看着姜雪儿的眼睛,“雪儿,跟我回叶家。”
姜雪儿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叶尘哥哥,你忘了上次你二叔说过什么了吗?他说叶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外人。我去了,只会给你添麻烦。”
“现在的叶家,他说了不算。”
叶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从今天起,叶家的事,我说了算。”
姜雪儿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叶尘哥哥真的不一样了。从前他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愧疚,连直视她都不敢。但现在他在直视她,那种目光坚定、笃定,像一座山。
“可是……”
“没有可是。”
叶尘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块下品灵石——是他临下山前老疯子随手扔给他的。
“这些你先拿着,给你娘买些药。她的咳疾拖太久了,再不治会出大事。”
姜雪儿看着那包灵石,手都在抖,“这……这太多了……”
“拿着。”
叶尘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了她满是薄茧的掌心。
她的掌心很粗糙,粗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手。
叶尘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雪儿,对不起。”
姜雪儿愣住了,“为什么说对不起?” 叶尘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说,对不起,上辈子你为我挡了一剑,死在了雨夜里。 他总不能说,对不起,上辈子我是个废物,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他不能说,所以他只是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没有任何人能让你受委屈。” 姜雪儿的眼眶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自从爹死后,娘病倒在床,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帮人洗衣、缝补、上山采药,什么活她都干过。那些日子里,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但叶尘哥哥的这句话,让她忽然就想哭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但眼泪还是啪嗒啪嗒掉了下来,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叶尘哥哥……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 “你以前从来不敢这样握着我的手。” 叶尘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以前是我蠢。”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这辈子,我不会再蠢了。 ——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叶尘松开姜雪儿的手,转身看向门外。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来了。 他今天进城的目的,除了接雪儿,还有一件事—— 等柳家动手。 昨晚在石洞里杀了张远和另一个护卫,消息迟早会传回柳家。以柳家家主柳元庆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外面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叶尘小儿!杀我柳家护卫,你今日若不出来受死,老夫便烧了这条街!” 姜雪儿脸色一变,下意识抓住了叶尘的衣袖。 “叶尘哥哥,外面……” “别怕。” 叶尘从腰间抽出张远的那把刀,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着刀身。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就像一个老练的屠夫在磨刀。 “雪儿,你在这里等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我去杀几个人。很快。” 叶尘推开木门,走进晨光里。 门外的街道上站着十几个柳家护卫,为首的是一个锦袍中年人,筑基三层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压迫过来。 柳家二爷,柳元良。 叶尘握着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柳二爷,早啊。” 他向前迈了一步。 炼气三层的气息,在这一步之间开始暴涨。 炼气四层。 炼气四层中期。 炼气四层巅峰。 炼气五层! 叶尘接连破境,丹田里积压了三年的真元在这一刻全部释放,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柳元良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你……你隐藏了修为?!” 叶尘没有回答。 他将手中的长刀斜指向地,刀尖划过青石板,迸出一溜火星。 这一式,名叫炼狱。 昨日他用的还是枯枝,今天他握着的,是真正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