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炉宗执事笑意温和,说二人有仙缘,可随新弟子入山。
楚厌离只求楚璃不再挨饿,便压下心中疑虑。荒年把人逼到绝路时,怀疑救不了命,粮和屋檐才救得了。
楚璃看见名册上有些名字被朱砂点过,点痕像干涸的血。
她轻声提醒楚厌离,执事已将她的腕骨轻轻一扣,眼底闪过异色。
楚厌离上前挡在她身前。
那执事笑道:“兄妹情深,甚好。”
楚璃不喜陌生男子近身,肩头轻轻缩了缩,眉眼仍温顺,忍不住往楚厌离身侧靠。
楚厌离抬手,直接按住执事手腕。
“放开。”
周围几个白衣弟子同时看过来,眼神一寒。
逃荒灾民倒吸冷气。
有人低声骂他不知好歹,劝他赶紧跪下。这里是仙门山脚,凡人顶撞仙师,一棍打死都无人敢收尸。
执事看着楚厌离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背上还有路上留下的裂口,血痂未落。凡人的力气压在修士腕上,按理轻得可笑。
可执事竟没有立刻甩开。
他从楚厌离眼中看见了狼一样的冷意。
那种眼神,饥荒里活下来的人常有。可多数人进了仙门便会跪软,唯独眼前少年,像宁肯死也要先咬下人一块肉。
执事笑容不减,松开楚璃。
“少年心急,贫苦出身,能理解。”
楚璃手腕上留下一圈浅红。
楚厌离看见后,眼底冷意更重。
她连忙把手藏进袖中,怕他惹事。
“哥,我没事。”
她声音软,带着安抚。那双眼睛清澈,看人时总像先把自己放低一寸。
楚厌离知道,她在忍。
从楚家村到玄炉宗,一路上她忍饥挨饿,只有深夜以为他睡着时,才会把脸埋进破被里轻轻吸气。
他松开执事,低声道:“跟紧我。”
楚璃点头,指尖悄悄勾住他袖角。
执事命人给二人发下竹牌。
楚厌离的是灰牌,边角粗糙,上刻“候役”。楚璃的牌是白玉质地,玉内有细细火纹,捧在掌心温热,像活物。
楚璃摸到那温度,神情微变。
“仙师,为何我的不一样?”
执事温声道:“姑娘钟鸣清气,暂列净火候选,自然与寻常弟子有别。”
净火候选四字让旁边灾民眼红。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把女儿往前推,哭求道:“仙师,我家丫头也干净,她也能候选,求仙师看看她!”
那女童不过十三四岁,瘦得颧骨突出,手背冻裂。
执事笑容依旧,旁边白衣弟子已上前将母女隔开。
“骨龄不合,退下。”
妇人还要哭,白衣弟子袖中飘出一点香灰。妇人吸入后,眼神忽然发直,抱着女儿乖乖退到一旁。
楚厌离看得清楚,手指碰向柴刀刀柄。
楚璃抓住他。
她轻轻摇头,眼里有恳求,也有恐惧。
他们还没有资格动手。
新弟子被聚到石阶前,共二十七人。有人衣着干净,像附近小城送来的富户子弟;有人同他们一样从灾民里挑出,眼底满是活下来的狂喜。
一名白衣童子捧来木盘,盘上放着小小丹丸。
“登山前服净尘丹,可洗凡气。”
众人争相接过。
楚厌离看着丹丸,鼻端又闻到那股甜腻味,比山下灵粥更浓。丹表圆润,隐约有细小纹路。
他没有吃。
楚璃也没有。
童子看向他们,笑容僵了僵。
“二位为何不用?”
楚厌离道:“空腹服丹,怕伤胃。”
有人听了发笑。
“乡下人,仙丹也当泻药?”
“给你仙缘还挑三拣四。”
执事回头,目光落在楚璃脸上,忽又变得宽和。
“罢了,清气之人初入山门,谨慎些也好。净尘丹入山后再服。”
童子垂首退下。
楚璃暗暗松了口气,指尖捏住丹丸,藏进袖袋。
她动作很轻,可楚厌离仍看见她指尖在颤。
他生出一种烦躁。
仙门越温和,他心里越不安。
一行人开始登山。
玄炉宗石阶极长,穿过丹云后,山下灾民声渐远。云雾里有仙鹤飞过,灵松夹道,树上挂着青铜小铃。风一吹,铃声清越。
几个新弟子看得痴了。
“若能留在此地,死也值了。”
“呸,入了仙门还说死字,多晦气。” 前方白衣弟子回头一笑。 “入我玄炉宗,便是脱胎换骨。凡尘病痛、饥寒、衰老,皆可炼去。” 楚厌离视线掠过石阶边的沟渠。 沟渠里流着淡红色的水,被花瓣遮着。若不细看,只像落花染泉。可他鼻子灵,闻到一点极淡的腥味。 楚璃也闻到了。 她从小帮村医晒过草药,识得血腥。她侧头看向沟渠,眉心轻皱。 “哥,水里……” “别看。” 楚厌离轻声打断。 她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可走过那段石阶时,她脚步明显慢了些,裙摆被山风贴住腿侧,显出纤细小腿的轮廓。她本就虚弱,此时胸口又开始发热,呼吸渐乱。 楚厌离伸手扶住她后背。 隔着粗布,他触到她细瘦肩胛和柔软颤意。她身体向他怀里靠了一瞬,胸前温软起伏轻轻贴上他手臂,又立刻意识到姿态太近,耳根泛红。 “我能走。” 她低声说。 楚厌离看她一眼。 她嘴上逞强,脸白得像纸。清澈眼底泛着潮意,唇色被热意烧出一点淡红,反倒衬得眉眼更软。 “走不了就说。” “说了你会背我吗?” 话出口后,楚璃自己先怔住。 她平日很少这样回他,像累极了,藏在心底的小念头从唇边漏出一点。她低下头,指尖攥紧袖口,胸前起伏快了些。 楚厌离没笑。 “会。” 楚璃抬眸。 山雾掠过,她眼底有一点细碎的光。那一瞬,她像想说什么,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 执事走在前方,似乎没听见,在袖中轻轻一划。 随行弟子怀里的名册自行翻开。楚璃名字旁,多了一行小字。 石阶越往上,丹香越浓。 香气起初像蜜,后来像蒸熟的药肉,裹在喉间,甜得发腻。几个新弟子服了净尘丹,神情渐渐恍惚,眼中浮起迷醉。 一名少年忽然笑起来。 “我看见我娘了,她说我成仙了……” 白衣弟子上前扶住他,温柔道:“凡尘执念未净,入外院后好好安神。” 少年被带到队伍后方。 楚厌离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脚尖拖地,头垂着,嘴角还在笑。 楚璃也回头,脸色更差。她藏在袖中的净尘丹似乎发热,烫得她掌心疼。她悄悄把丹丸塞给楚厌离。 “这东西不对。” 楚厌离接过,指腹碰到她掌心。 她掌心柔软,湿着一点冷汗。指尖相触时,她微微一缩,借袖子遮掩,把那颗丹稳稳压进他手里。 楚厌离把丹藏入腰间布袋。 “入山后找机会试。” “用什么试?” “老鼠,虫,谁都行。” 楚璃轻轻嗯了一声。 她这时才像缓过一点,抬眼看向山顶。玄炉宗主峰出现,殿宇连绵,丹塔高耸,红炉虚影悬在云间。霞光照下来,将每个人脸都染得红润。 可楚厌离看见,红炉虚影下方有一排黑色烟痕。 那烟痕细细缠在云底。 山门内站着另一批弟子,手捧衣物和木册。进入者需按名领院。 “陆青,外门西院。” “周平,药田三棚。” “李通,丹奴院候役。” 念到“丹奴院”时,周围有人避开视线。李通愣了愣,还以为自己也算入仙门,高高兴兴谢恩。 轮到楚厌离。 白衣弟子翻了翻册子。 “楚厌离,杂灵根,暂入丹奴院,洗炉搬渣,三月后复测。” 楚璃立刻抬头。 “那我呢?” 白衣弟子看向她,语气柔和许多。 “楚璃,净火候选,暂居净火小院。” 楚璃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往楚厌离身边靠,声音很坚决。 “我和我哥一起。” 周围新弟子安静下来。 白衣弟子眉头一皱。 “净火小院是宗门恩典,岂容挑拣?” 楚璃攥紧玉牌。 她站在石阶尽头,发丝被风吹乱,柔白脸庞带着病后的苍白。旧衣遮不住她清灵柔美的身段,腰细,肩颈干净,胸前线条温柔饱满。可她此时没有半点娇怯退让,眼神清亮,像雪下压着一簇火。 “我只剩他一个亲人。” 这句话落下,楚厌离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她肩。 “楚璃,先听安排。” 她转头看他,眼尾一下红了。 “哥。” 楚厌离低声道:“活下去最要紧。” 这句话曾是他们逃荒路上的规矩。饿时忍,被抢时忍,只要还能活,便有机会。 楚璃懂了。 可她看着玄炉宗深处,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若分开,她怕自己再见不到他。 执事此时走来,依旧那副慈和模样。 “兄妹情重,本宗向来成全人伦。既如此,楚璃姑娘可暂住净火小院外舍,每日准来丹奴院探望一次。待三日后正式验体,再定去留。” 楚璃并未安心。 楚厌离也没有。 三日。 执事抬手示意弟子领路。 入山阶最后一段铺着白石,石缝里开着赤色小花。花香与丹香混在一起,甜得更腻。楚璃才走了几步,忽然身形一晃。 楚厌离扶住她。 她胸口微微发热,隔着衣襟传来不正常的温度。楚厌离掌心落在她背后,能感觉到她身子发软,腰肢细得一手几乎能稳住,气息乱得厉害。 “哪里疼?” 楚璃咬着唇,声音有些发颤。 “胸口……像有火在烧。” 她说完便垂下眼,羞意和痛意搅在一处,脸颊泛出薄红。衣下柔软起伏随着呼吸颤动,楚厌离立刻移开视线,只盯着她苍白的脸。 执事看见这一幕,眼底那抹异色又亮了。 远处净火殿方向,传来极轻的炉鸣。 咚。 楚璃腕间白玉牌忽然发烫,玉内火纹尽数变白,像有什么东西隔空认出了她。 楚厌离把她护在怀里,抬头看向玄炉宗深处。 丹云如霞。 仙门大开。 那甜腻香气里,分明有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