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在玄炉宗半山腰,白墙青瓦,松影铺阶,檐角悬着一排小铜炉。
新弟子被带进去时,正逢晚霞压山。仙鹤绕空,童子捧炉,炉中青烟一缕缕升起,落在风里不散。
有人看得眼都直了。
“这便是仙门?”
“若能在此修行,爹娘祖坟都要冒青烟。”
楚厌离没有说话。
他扶着楚璃走在队尾。她胸口那股热意还未散,脸色比在山门时更白,长睫垂着。
丹香从四面八方涌来。
太甜了。
甜得黏在喉间,吞不下,吐不出。楚厌离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院中花树。树下泥土湿润,花开得赤红。 白衣弟子领他们到一处长廊前,温声道:“外院暂住一夜,明日测灵大典后,再分外门、药田、丹奴、净火诸院。诸位既入玄炉宗,凡尘饥寒皆已远去。” 众人纷纷行礼。 一个富户少年笑得开怀,低声道:“听见没有,丹奴也算宗门中人,总比山下等死强。” 楚厌离看了他一眼。 那少年名叫宋吉,白日里服了净尘丹,眼底一直浮着异样红光。 楚璃也看见了,靠近楚厌离半步,袖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 “哥,他的眼睛……” “别看太久。” 楚厌离声音压得极低。 楚璃点头。 她走得慢,裙摆拂过石阶,细腿在粗布下显得修长单薄。此刻她因热意难受,呼吸轻浅,衣襟随之起伏,脸上薄红一阵一阵漫开。 楚厌离移开目光,扶着她手臂。 掌心隔着衣料触到她微颤的肌肤,细腻柔软,又烧得厉害。 “还能撑?” 楚璃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麻烦。” 楚厌离心头发冷。 “你不是麻烦。” 楚璃怔了怔,垂下眼,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白衣弟子把男女分到两侧厢房。 楚璃被安排在女弟子房,距楚厌离只隔一条长廊。临分别时,她抓住他袖角。 “哥,你别睡太死。” “你也是。” “我把丹藏着。” 楚璃声音很轻,乌黑眼睫垂下,袖中掌心蜷紧。 楚厌离看着她。 “谁逼你吃,先拖。” “若拖不过呢?” “那就吐掉。” 楚璃点头。 廊灯照在她脸上,眉眼干净,眼尾微软,带着一路风霜后的疲惫。她抬眸望他时,有些话压在心底翻涌。 她想说,若真出事,不必只顾她。 可她说不出口。 若他真不顾她,她会疼得受不了。 楚厌离替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旧外衫。 衣料擦过她肩颈,她呼吸顿了一下,耳尖微红。她明知他只把自己当妹妹,仍因这点近得过分的照拂乱了心跳。 白衣女弟子远远催促。 “净火候选,莫误时辰。” 楚璃松开袖角,低声道:“哥,我就在隔壁。” “嗯。” “你叫我,我能听见。” 楚厌离看着她进门,直到门扇合上,才转身入了男弟子房。 房中十余张窄榻,铺着新被,床头各放一只青瓷碗和一盏小香炉。比山下破庙好得太多,许多新弟子激动得摸来摸去。 宋吉躺到榻上,笑道:“仙门就是仙门,被子都有香气。” 楚厌离走到靠窗的榻边,先看窗,再看门,又掀开被褥。 被褥干净,床板下有几道很浅的刻痕。 他伸手摸过,刻痕边缘发黑,闻着有一股极淡的焦味。 “你看什么?” 旁边一个瘦高少年问。 楚厌离把被褥放回去。 “看有没有虫。” 那少年笑了。 “仙门哪来的虫?你真是乡下来的。” 楚厌离没有理他。 入夜后,外院铜铃轻响。 两名白衣弟子端着木盘走入长廊,逐房分发丹丸。丹丸雪白,只有指甲盖大小,盛在玉盏中时微微发光。 “安神丹。” 白衣弟子温和道:“初入山门,凡魂易惊,服下可稳魂安魄。明日测灵大典,也免得灵根受扰。” 众人一听关乎测灵,立刻争着来拿。 宋吉第一个吞下,咂了咂嘴。 “甜的。” 白衣弟子笑道:“丹药自然比凡食更佳。” 楚厌离拿起那枚安神丹。 丹丸入手微凉,表面细腻,可他总觉得丹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凑近鼻端,甜香之下,仍是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白衣弟子看着他。 “为何不服?” 楚厌离抬眼,神色平静。 “我妹妹在隔壁,她体弱,想问她能否服。” 白衣弟子笑意稍淡。 “净火候选自有女师妹照看。” “她怕苦,若她不服,我服了也睡不安。” 房中有人哄笑。 “兄妹情深成这样?” “不过是安神丹,又不是毒药。” 白衣弟子盯着楚厌离片刻,将木盘往前一递。 “既如此,稍后再服。半个时辰后我来收盏。” 他转身离开。 楚厌离把丹压在舌下,含了一息,趁众人不注意吐进袖中,用布角裹住。 隔壁女房也传来轻声说话。 他坐在榻边,耳力绷到极致。 不久,窗外有极轻的敲击声。 两下。 楚厌离推开窗缝。 楚璃站在廊阴里,身上披着外衫,发丝松散垂在肩头。她显然刚被查过,脸色有些紧张,唇边还沾着一点雪白药粉。 “没吃?” 楚厌离低声问。 她抬起手,掌心摊开。 安神丹被她藏在袖底,已经被汗浸得微湿。 “她们盯着我,我只咬了一点,含在唇边,趁咳嗽吐了。” 她说这话时,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像做成了不得的大事。 楚厌离心口松了半寸。 “好。” 楚璃没有笑太久。 她轻声道:“隔壁那个女孩吃了,刚才一直说看见她娘给她梳头。” 楚厌离眉头微压。 楚璃靠近窗边一些,声音更轻。 “哥,这丹有问题。” 夜风吹过,她外衫微微敞开,里面旧衣贴着身形,勾出柔和胸部和细窄腰肢。她自己浑然不觉,只因不安而呼吸急促。楚厌离见她肩头露出一点被风吹白的肌肤,抬手把窗边外衫替她拢紧。 楚璃睫毛颤了一下,心跳忽地乱了。 她在心里喊了自己一声不许乱想,可越是这样,那点触碰越清晰。 她低下头。 “哥,你以后……别随便替我拢衣。” 楚厌离一顿。 楚璃立刻后悔,声音更低。 “我不是说你不好。” “我知道。” 楚厌离收回手,他以为她只是长大了,知道避嫌。 楚璃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从小知道自己不是楚家亲女,也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思早越过兄妹。可她不敢说。只要不说,她还能喊他哥,还能被他护在身后。 若说破,也许连这点温暖都留不住。 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楚璃急忙退回女房。 白衣弟子再次查盏,见众人都已躺下,才满意离去。宋吉呼吸平稳,睡得极沉,脸上还带着笑。 夜渐深。 香炉里的烟越来越浓,青白色,贴着地面流动。楚厌离用湿布掩住口鼻,靠坐在窗边,始终没有合眼。 三更时,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楚厌离睁眼。 宋吉坐了起来。 他眼睛闭着,脸上仍带笑,四肢僵硬得古怪,像被无形丝线从榻上提起。房里其他服丹的人睡得死沉,无人察觉。 宋吉下榻,赤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楚厌离悄然起身,握住藏在被下的柴刀。 门外,女弟子房也有轻响。 楚璃披衣出来,显然也没睡。她看见宋吉那副模样,脸色顿时白了。 楚厌离对她做了个噤声手势。 宋吉穿过长廊。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嘴角笑意越发僵硬,唇缝里溢出一点白沫。外院深处,有铜铃无风自响,叮,叮,叮,像在召魂。 几个白衣弟子守在廊外,像没看见他。 直到宋吉走下台阶,他们才转身,默默跟在后面。 楚璃呼吸一紧。 楚厌离拉住她手腕,将她带入廊柱阴影。她身体贴近他身侧,柔软腰肢因紧张轻轻发颤,腿侧裙摆扫过他的衣角。 “别出声。” 楚厌离贴着她耳边低语。 热息擦过耳廓,楚璃心里猛地一跳,脸上被恐惧压得没有血色。 她点头。 两人远远跟上。 外院后方有一条小径,通往山腹。沿路丹香越来越甜,甜到楚厌离胃里翻涌。宋吉走在最前,白衣弟子跟在后面,再往前是一道半开的红门。 红门内传出火光。 宋吉忽然开口,声音梦呓般轻。 “娘,我要成仙了。” 门内有人笑了一声。 “入炉无苦,成丹有功。” 楚璃猛地抓紧楚厌离。 楚厌离低头,看见她眼里倒映着红门火光,清澈得近乎破碎。 下一息,红门后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按住宋吉后颈,将他拖了进去。 门缝合上时,里面传来一声被火吞掉的短促惨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