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起,外院所有人被叫到大殿前。
宋吉的床位已经空了。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青瓷碗洗得干干净净,像昨夜从未有人睡过。问起来,白衣弟子只笑着说,宋吉灵根有异,已被内门长老提前带走。
新弟子们露出羡慕。
“这么快便入内门?”
“他运气真好。”
楚厌离站在人群中,没有接话。
楚璃站在女弟子那边,隔着数步看他。她一夜未眠,脸色微白,眼下有淡淡青影,长发束得不紧,几缕落在颊边,衬得眉眼更柔。
她看向宋吉空出来的位置,指尖捏紧袖口。
只有他们知道,那少年昨夜被拖进了红门。
测灵大典设在玄炉宗外殿。
殿中立着九根火柱,柱顶各悬一枚灵石。长老坐在高台上,白衣弟子分列两侧,香炉如林,丹烟缭绕。
今日主持大典的长老名陆玄成。
他着玄青丹袍,面容清癯,眉目慈和,坐在那里,像一位真正悲悯众生的仙师。
楚厌离记得,昨夜红门内那句话,与此人白日所说的语气很像。
“入炉无苦,成丹有功。”
大典开始。
新弟子按名上前,灵石照体。
有人引出赤火微光,被列入外门候选。有人只亮黄土一线,被分入药田。也有人毫无动静,被送去山下杂役棚。
每次判定后,旁边书吏便飞快记录。
楚厌离看见,名册旁放着三支笔。
黑笔记外门。
灰笔记役院。
朱笔一直未动。
昨夜宋吉的名字,是否被朱笔点过?
“楚厌离。”
白衣弟子的声音响起。
楚璃猛地抬头。
楚厌离走到殿中,将手按上灵石。
灵石冰冷,光芒从石中透出,沿着他掌心钻入经脉。那一瞬,他感到体内像有一口干井,灰尘沉积,寸草不生。
灵石亮起灰黄微芒。
很浅,很杂,如快熄的草灰。
殿中安静了一息,随即有人笑出声。
“杂灵根。”
“连药田都勉强吧?”
“这等根骨,能留在山上已是祖坟冒烟了。”
高台上,一名白须长老瞥了一眼,淡声道:“五行杂污,灵机浅薄。终身难入正途。”
这句话落下,像判了一生。
楚厌离面无表情。
他早知自己不是天才。逃荒路上,天才不会饿到啃树皮;天才也不会带着唯一亲近之人来求一个未知的仙门。
楚璃脸色比他还白。 她冲上前半步,想替他说话。 楚厌离抬手,按住她手背。 她手背柔软微凉,指尖不肯松开。她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上的手,眼眶一下红了,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极轻一声。 “哥……” “没事。” 楚厌离声音平稳。 楚璃知道他在忍。 陆玄成看着这一幕,唇边笑意更温。 “少年根骨虽浅,有耐性。丹奴院正需肯吃苦之人,先去洗炉搬渣,三月后若勤勉,再予复测。” 丹奴院。 殿中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像被判去那里的人只要不是自己,便与他们无关。 楚璃抬眼。 “我哥不能去别处吗?” 陆玄成温声道:“丹奴也是修行。炉火炼身,杂根亦有一线成材之机。” 旁边有人低笑。 “洗炉的也叫修行?” “说得好听罢了。” 楚厌离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见楚璃的手还被自己按着。她手指纤细,掌心柔软,因怒意和担忧微微发抖。他松开时,她反而下意识抓住他指尖。 白衣弟子念到她的名字。 “楚璃。” 殿中视线立刻聚了过来。 昨日测灵钟无火自鸣,许多人已听说此事。如今她一上前,连几位原本闭目的长老都睁了眼。 楚璃深吸一口气,走到灵石前。 她今日换了外院发的素白裙,布料比旧衣柔软,束带勾出细腰。胸前丰润柔和被衣襟规整遮住,仍透着清灵温软的女子气息。她不适应众人注视,肩颈微微绷紧,脸上强装镇定。 楚厌离站在她身后两步。 楚璃掌心贴上灵石。 刹那间,殿中丹烟倒卷。 灵石内浮出一缕净白光芒,不刺眼,极干净。那光顺着她腕骨漫开,映得她肌肤如雪,连眉眼都像被洗去尘埃。 九根火柱同时低鸣。 炉火伏低。 几位长老同时抬眼。 白须长老坐直了身子。 “净火?” 另一人低声道:“不只净火。而且她身上无浊气!” 陆玄成袖中手指轻轻一颤,很快又平复。 他站起身,亲自走下高台。 “楚璃。” 他语气极温和。 “你可愿入净火小院,随本宗丹师修习净火之道?” 新弟子间立刻响起一片羡慕声。 “长老亲自开口!” “净火小院是什么地方?” “听说只有丹道天才才能入。” 楚璃没有答。 她收回手时,灵石仍恋着那缕白光,像舍不得放开。她下意识退回楚厌离身边,袖中手指抓住他的衣角。 “我能和我哥一起吗?” 殿中笑声一滞。 陆玄成仍笑着。 “他去丹奴院,你去净火小院。各有前程,何必执着?” 楚璃抬头看他。 “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楚厌离心口一沉。 他低声道:“楚璃。” 她把衣角抓得更紧。 陆玄成眼底掠过一抹幽深。 那眼神不似被顶撞的恼怒,更像炼丹人看见药性合适,连最后一味引子都已备齐。 “兄妹情深,倒是难得。” 他轻轻叹息。 “可修行一途,终要各走各路。” 楚璃道:“那我不修。” 殿中彻底静了。 几个新弟子瞪大眼,像看疯子。 那可是净火小院。 有人求一辈子也求不到,她竟说不修。 楚厌离握住她手腕。 她腕骨柔软,被他轻轻一握便僵住。她回头看他,眼底潮湿,倔得厉害。 “哥,我不走。” “听话。” “我不要。” 她声音很低,带着细微颤意。 两人从小相依为命,她极少违逆他。可此时她宁肯当众失礼,也不肯被分开。 楚厌离看着她发白的脸,心里像有火烧,又被冰按住。 若硬留下她,玄炉宗未必会放过。 若放她去,昨夜红门的火光便横在眼前。 陆玄成开口,替他做了决断。 “罢了。” 他笑意更深,像长辈宽容小辈。 “楚璃初入山门,心神未定,强分反伤道心。准她暂留外院三日,每日可探丹奴院。三日后入净火小院正式修行。” 楚璃刚要说话,楚厌离已按住她肩。 “谢长老。” 她震惊地看向他。 楚厌离没有解释,低声道:“先活过三日。” 楚璃眼眶红了,慢慢听懂了。 三日期限。 期限之内,至少他们还能见面,还能查,还能想办法。 陆玄成满意地点头,对身后弟子道:“带楚厌离去丹奴院登记。楚璃暂居外院东舍,不可怠慢。” 楚厌离被带走时,楚璃站在殿中看着他。 她的手从袖中伸出半寸,想抓住他,在众人注视下硬生生停住。那指尖纤白,微微发颤,最后只攥成拳。 楚厌离走到殿门前,回头看她一眼。 她立刻抬头,努力让自己不哭。 丹奴院在外殿后山洼处。 一入院,仙气尽散。 潮湿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炉灰、汗臭、药渣腐甜。墙角堆着破炉,炉底黑红。几个衣衫灰败的丹奴蹲在水沟边,眼神麻木。 领路弟子把楚厌离推到院中。 “新来的,杂灵根,能用就用,不能用便报废。” 院中一个壮汉抬头。 他满脸横肉,左眼下有道烫疤,手里拎着铁钩。 “我叫赵横,丹奴院规矩,先跪。” 楚厌离站着没动。 赵横笑了。 “还挺有骨头。” 铁钩破风而来,狠狠抽在楚厌离肩上。 疼痛炸开。 楚厌离后退半步,血从衣下渗出。他握住柴刀柄,眼神沉到极冷。 周围丹奴纷纷低头,不敢看。 赵横走近,压低声音。 “在这里,骨头硬的人,烧出来的灰也多。” 楚厌离盯着他。 赵横被那眼神看得不爽,正要再抽,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楚璃被一名女弟子拦在门口。 她脸色苍白,胸口因奔跑起伏不定,柔软曲线被素白衣襟勾得微乱,纤腰挺得很直。她看见楚厌离肩上的血,眼底那点温顺霎时裂开。 “谁打的?” 声音冷得不像她。 赵横眯眼打量她,从脸看到腰,再到裙下修长腿线,笑容变得油腻。 “哟,净火小院的人也来管丹奴?” 楚厌离挡住他的视线。 “再看,剜瞎你眼。” 院中一静。 赵横脸上笑意慢慢消失。 女弟子急忙拉住楚璃。 “楚姑娘,长老只准探望,不准久留。” 楚璃看着楚厌离,眼中怒意、心疼和无力交织,最终全压成一句很轻的话。 “哥,我等你。” 楚厌离点头。 赵横忽然笑了,意味深长地看向院外。 “等?进了丹奴院,能不能活到明早都难说。” 楚璃脸色一白。 楚厌离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森冷。 “那你最好今晚别睡太死。” 赵横握紧铁钩。 院墙外,远处净火殿忽然传来一声炉鸣。 咚。 楚璃腕间白光微微一闪。 赵横看见那光,脸上凶狠顿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和贪意。 楚厌离也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