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损不足,以奉有余;仙夺众生,以养长生。
世人拜炉火为道,白骨为丹。
若天道如此,便该有人吞天。
楚厌离带着楚璃走到玄炉宗山门,鞋底已经磨穿。
荒年里的风像刀,刮过乱石滩。山下跪满灾民,老人抱着死婴,妇人拖着空粮袋,少年少女缩在山阴里,眼神无波,一片死寂。
玄炉宗的山门有云。
丹云赤霞,绕着百丈石阶盘旋。两尊青铜药鼎立在山门两侧,鼎中浮着灵粥,白衣仙师以玉勺分食,口中念着慈悲济世。
灾民叩头如捣蒜。
“仙师活命之恩,来世结草衔环!”
“玄炉宗真乃正道仙门!”
楚厌离没有跪。他站在人群后,左手握着柴刀,右手牵着楚璃。
楚璃比他慢半步,粗布裙被风吹得贴住腿侧,露出清瘦修长的线条。她脸色发白,眉眼干净。
她手里捧着半只缺口陶碗,碗里是刚领来的热粥。
楚厌离低声道:“你喝。”
楚璃摇头,把碗推到他嘴边。
“哥,你昨夜只吃了半块树皮。”
她声音很轻,努力笑了一下。风掀起她鬓边湿发,贴在柔白脸颊上,眼尾微红。
楚厌离看着那碗粥,没有接。
粥太香了。
米香里混着一股甜腻丹气,钻进鼻腔后,喉咙深处隐隐发黏。旁边一个瘦小孩子喝得太急,眼睛亮起来,随后软软倒在母亲怀里。
那妇人惊呼。
分粥的白衣弟子走来,指尖在孩子眉心一点。
“灵粥初服,凡躯不适,睡一觉便好。”
妇人赶紧磕头,不敢再问。
楚厌离盯着那孩子垂下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细得像柴,胸口起伏平稳,看上去真像睡着。
楚璃也看见了,推粥的动作停住。
她从小胆子并不大,可遇见古怪事,总会先看楚厌离一眼。
楚厌离把碗拿过来,倒在路边枯草根下。
灵粥沾地,草根竟冒出一点绿芽,随即又迅速发黑,蜷成焦灰。
楚璃指尖一颤。
楚厌离将碗扣回怀里,面色不动。
“别声张。”
楚璃点点头,靠近了他些。
她身上有一点淡淡皂角香,混着长途跋涉后的尘土气。衣衫虽旧,贴着肩颈和纤细腰身时,仍能看出成年女子温柔饱满的轮廓。她自己毫无所觉,只把手往他掌心里缩。
楚厌离握紧她的手。
他想起三日前,楚家村最后一间屋塌在火里,村老把他们推上逃荒路,说玄炉宗每年开山收徒,有缘者可活。
山门上方忽然传来钟声。
一名青袍执事踏云而下,衣袍不染半点尘,面容慈和。
“今日玄炉宗开善门,施粥救灾,亦测灵择徒。凡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者,可登前阶。若有灵根,入外门;若有药骨,入丹院;纵无仙缘,亦可留山做工,饱食无忧。”
“饱食无忧”四字落下,人群像被火烫开。
灾民推挤着向前,哭喊,磕头,求一个活命的机会。白衣弟子维持秩序,笑容始终不变,手中竹牌一枚枚发下。
楚厌离原本不想动。
可楚璃的肚子在这时轻轻响了一声。
她立刻低下头,耳尖红了,细白手指攥紧破旧裙角。
“哥,我还能撑。”
楚厌离看着她干裂的唇,眼底阴影沉下去。
她能撑,撑到晕倒也会说还能撑。小时候村里闹饥荒,她把唯一一枚野果藏给他,自己饿到半夜发抖。她总说他是兄长,该活得久些。
可楚厌离心里清楚,这世上若只剩他一人,活再久也没有意思。
他牵着她走向山门。
“测。”
“若真能入宗,你先吃饱。”
“其余的,我来想法子。”
前阶旁立着一口测灵钟,钟身古旧,刻满火纹。每个灾民上前,白衣弟子便让其掌心贴钟。多数人毫无动静,被引向右侧杂役棚。少数钟面浮出微光,立刻有人将他们带去左侧登记。
楚厌离排在队中,听着前方声音。
“灰火一线,入炉工。”
“黄木杂根,药田役。”
“赤土微根,外门候选。”
那些被选中的人喜极而泣,被淘汰的人也不敢闹。因为杂役棚后传来蒸饼香,几个瘦得脱形的汉子领到饼后,当场跪下喊仙门恩德。
楚厌离看得越久,握刀的手越紧。
轮到他时,青袍执事看了看他的骨龄,又看向他牵着的楚璃。
“兄妹?”
楚璃垂眸,轻声道:“是。”
她说得太快,像怕晚一步便守不住什么。
楚厌离把她往身后挡了挡。
执事笑道:“荒年相扶,难得。少年,你先来。”
楚厌离伸手按钟。
冰冷钟面贴住掌心,内里似有细密火线钻入筋骨。他胸口一闷,耳边听见极低的嗡鸣。
钟面亮起一点灰黄,连旁边白衣弟子眼里的期待都没撑过半息。
有人嗤笑。
“杂根。”
“这种也来求仙?”
青袍执事神色未变,提笔在名册上写了一行。
“楚厌离,骨龄二十,杂灵根,丹奴候选。”
丹奴二字入耳,楚璃脸色一白。
她上前半步。
“仙师,他很能吃苦,也会识草药,能不能……”
楚厌离捏住她手腕。
她腕骨细,掌心柔软温热,因紧张微微发颤。他轻轻压了压,示意她别求。
执事目光落在二人交握处,笑意更深。
“姑娘莫急,轮到你了。”
楚璃犹豫了一瞬,才把手按到钟上。
山风在那一息停住。
钟身火纹一寸寸褪色,灰赤变白,像有清雪自铜胎深处漫开。楚璃睫毛轻颤,胸口微微起伏,苍白脸颊浮出一抹异样红晕。
远处山腹里,丹炉无火自鸣。
咚。
那声音沉闷,隔着重重山石传来,撞得众人心口发麻。
青袍执事笔尖一顿。
白衣弟子脸上的笑裂开。
测灵钟上,净白光线顺着楚璃掌心爬上指节,又在她腕间绕了一圈。楚璃像被烫到,想要抽手,钟身轻轻震动,吸住了她。
“哥……”
楚厌离一步上前,握住她手腕往回拉。
触到她肌肤时,他心底一惊。她腕上烫得厉害,脉搏乱跳,隔着薄袖都能感觉到那股细细颤意。她身体一软,肩头撞进他怀里,柔软胸口隔着粗布贴上来,带着热意和惊惧。
楚厌离扶稳她,目光冷冷扫向执事。
“够了。”
执事没有立刻应声。
他盯着楚璃,眼底闪过一抹极快的异色,随后他袖口微动,身后一名弟子迅速合上名册,用朱砂在某页重重一点。
测灵钟松开楚璃。
她靠在楚厌离臂弯,呼吸乱了些,清澈眉眼蒙着水汽。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仍有一线白光透过旧衣隐约浮动,衬得她腰肢越发纤细。
青袍执事恢复温和。
“姑娘天资特殊,与我玄炉宗有缘。”
楚厌离冷声道:“什么缘?”
执事笑了笑,声音不高,让周围弟子齐齐垂首。
“炉火见清气,钟鸣认药骨。此乃上等仙缘。”
灾民们听见上等二字,纷纷露出羡慕。
楚璃握紧楚厌离衣角。
远处第二声炉鸣传来。
咚。
这一次,山门两侧药鼎里的灵粥同时翻滚,粥面浮出一圈圈白沫。
楚厌离把楚璃往身后护住。
青袍执事低头,在名册边写下两个小字。
炉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