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飞了整整一夜。
苏烨靠在船舷边上，把玩着沈妙衣临走前丢给他的一块玉简。那玉简通体莹白，贴在额头上的时候会有大量信息涌入脑海，全是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修真境界、宗门分布、十万大山的地理位置、人族与妖族的关系，诸如此类。他花了一个时辰才消化完，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被人强行往脑子里塞了一整套百科全书。
修真境界从低到高依次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大乘。每一个大境界又分九重小境界，每三重是一个坎。沈妙衣是金丹七重，在合欢宗已经是峰主级别的人物。而整个合欢宗的宗主据说是一位元婴大圆满的老祖，闭关多年，轻易不露面。
至于他们穿越的那个地方，叫“陨仙禁地”，位于十万大山最深处。三千年前那场导致上古仙人陨落的大战就发生在那里，此后禁制封锁，每隔百年才会短暂开启一次。但他们几个人的穿越硬生生把禁制撕开了一道口子，这才引来了各方势力。
“也就是说，咱们是走了狗屎运，碰上了百年一遇的窗口期，然后被一群修仙的当成宝贝抢走了。”周然总结道。他终于被正了过来，盘腿坐在绒毯上，脸上还残留着倒吊太久留下的红印子，“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咱俩现在等于高考保送清北？”
“保送是保送了，但专业被调剂了。”苏烨把玉简丢给他，“你自己看。”
周然接过去贴脑门上看了半天，脸都绿了。
合欢宗，顾名思义，专修阴阳和合之道。功法以情入道，讲究炉鼎双修、采补之术，在修真界的名声相当微妙。正道宗门看不起他们，邪道宗门忌惮他们，散修们提起合欢宗，表情通常介于艳羡和鄙夷之间。男弟子靠采补女修提升修为，女弟子则反过来，但真正的高阶功法讲究的是双方共同精进，采补只是下乘手段。
“所以我们以后要学的就是……泡妞修仙？”周然的表情很复杂，“这专业是不是有点过于对口了？”
苏烨没理他。画舫正在缓缓下降，穿过一层薄雾之后，合欢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是一座被桃花林包围的山谷。
漫山遍野的桃树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铺满山谷，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山谷中央是一片建筑群，楼阁亭台错落有致，飞檐翘角之间挂着红色的灯笼和飘扬的轻纱，溪水从山间蜿蜒而下，穿过整片建筑，最终汇入一面明镜般的湖泊。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矗立着一座九层高塔，塔顶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画舫降落在湖边的平台上，立刻有几名弟子迎了上来。男女都有，男的俊朗女的娇艳，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苏烨注意到沈妙衣之前系的是绯红色，而这些人大多是青色或蓝色。
“见过沈师叔。”弟子们齐齐行礼。
沈妙衣从画舫中走出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苏烨和周然，目光在苏烨脸上多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勾起：“跟我来。”
两个人跟在沈妙衣身后，穿过回廊，绕过花园，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行礼，同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苏烨和周然。尤其是苏烨——他那张脸确实招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像是随时在打什么坏主意，笑起来又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痞气。加上吃了洗髓朱果之后皮肤变得极好，五官轮廓更加分明，走在合欢宗这种看脸的地方，回头率高得离谱。
“那个新来的师弟好帅。”一个女弟子的窃窃私语飘进苏烨耳朵里。
“听说是在陨仙禁地发现的，被沈师叔亲自抢回来的。”
“界外来客？天哪，那根骨得有多好？”
周然在旁边酸溜溜地小声说：“咱俩一块来的，怎么没人讨论我？”
“因为你在画舫上倒吊了一路，脸肿得像个猪头。”苏烨说。
周然摸了摸自己的脸，沉默了。
沈妙衣把他们带到玉衡峰的主殿，殿内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看起来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一身藏青色道袍，气质儒雅得像是个书院先生。但他周身的气息沉稳如渊，苏烨站得老远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空气都变得黏稠了几分。
金丹九重，距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合欢宗玉衡峰座主，顾长宁。
“师尊。”沈妙衣行了一礼，然后侧身让出苏烨和周然，“人带回来了。”
顾长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烨身上，停顿了片刻。他伸出一只手，指尖点在苏烨眉心，一道温热的真元探入经脉。苏烨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游走了一圈，像是被人翻了一遍行李箱，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
几息之后，顾长宁收回了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洗髓朱果，三百年份的。”他看向沈妙衣，“不止，他们体内的经脉被上古传送阵的时空之力冲刷过，等于经历了两次洗髓。这种根骨，整个合欢宗找不出第二个。”
沈妙衣的眼睛亮了，看向苏烨的眼神更加满意，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就已经价值连城的美玉。
“这孩子归我玉衡峰了。”她直接开口。
“你带回来的人，自然是你的弟子。”顾长宁捋了捋胡须，目光转向周然，“这个嘛……”
“一起的，也归我。”沈妙衣说得理所当然。
周然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谢谢姐姐！”
“叫师尊。”沈妙衣的声调冷了三度。
“谢谢师尊姐姐！”
沈妙衣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这个话唠计较。
接下来就是拜师仪式。比苏烨想象中简单得多，跪地叩首，奉茶，领受门规玉简，然后在玉衡峰的弟子名册上留下一滴精血。周然全程激动得手都在抖，端茶的时候差点洒了沈妙衣一身。苏烨倒是从头到尾都很淡定，叩首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沈妙衣心里直痒痒——这孩子天生就适合合欢宗，那种浑然天成的痞气和从容，比那些刻意修炼魅惑之术的弟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拜师礼成之后，沈妙衣丢给他们两套弟子服和两块入门令牌，让他们去后山的弟子居所安顿，明早开始修炼。
弟子居所是一排建在半山腰的独栋小院，每人一间。苏烨和周然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推开窗就能看到满山谷的桃花，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舒服得让人想躺着不动。
周然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双月，忽然安静了下来。
苏烨知道他在想什么。白天有太多事情要应付，拜师、安顿、接受这个世界的信息，忙得没时间多想。现在静下来了，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就浮上来了。
他们回不去了。
手机没信号，银行卡没处刷，学了二十年的知识在这里一文不值。父母、朋友、那个期末考试前一起熬夜复习的图书馆，校门口那家难吃但便宜的麻辣烫，周然还没来得及表白的外语系学姐——所有这些都变成了隔着两个世界的遥远记忆。
“想什么呢？”苏烨靠在窗边，月光把他的侧脸切割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线。
“想我妈。”周然的声音闷闷的，“她要是发现我失踪了，肯定急疯了。”
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还能回去吗？”周然问。
苏烨想起那座已经熄灭的石台，想起合拢的天幕，想起沈妙衣说过的话——陨仙禁地百年一开，就算开了，那座传送阵也已经彻底损毁，三千年前的东西，没人能修。
“暂时回不去。”他说，用了一种温和的表述方式。
周然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用力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行吧。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在这里混出个样子来。等老子修炼大成，自己造个传送阵回去，到时候带着一身修为，震惊全世界。”
苏烨笑了。
周然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话多归多，但从不钻牛角尖，天大的事睡一觉就能消化大半。在这种地方，这种性格反而是最强的生存优势。
“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修炼。”苏烨关上窗，躺到床上。
床铺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柔软又不失支撑力，枕头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味，安神助眠。苏烨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白天的画面——林知意被那个白衣女修带走时的表情，赵明诚和陈璐相拥着被捞走的背影，还有沈妙衣抱着他飞入画舫时贴在他耳畔的那声轻笑。
五个大学生，被五个不同的势力瓜分。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还会见面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苏烨翻了个身，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继续消化里面剩余的信息。既然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那就得尽快搞清楚游戏规则。
次日清晨，苏烨是被一阵香风弄醒的。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看到一双桃花眼正俯视着自己，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沈妙衣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他的房间，一身绯红长裙，斜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沙哑，“睡得还挺沉，我都在这里坐了一炷香了。”
苏烨猛地坐起来，下意识拉起被子：“师尊，进弟子房间之前能不能先敲门？”
“敲了，你没醒。”沈妙衣理直气壮，站起身来，丢给他一枚玉简，“这是《合欢经》的基础篇，给你三天时间参悟入门。三天后我来检查，要是连气感都没有——”
她弯下腰，凑到苏烨耳边，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拂过耳廓。
“——就罚你把整座玉衡峰的桃花扫一遍。” 苏烨侧过头，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安静。 然后苏烨笑了，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弧度：“师尊放心，我这人最怕打扫卫生了。” 沈妙衣直起身来，袖中飞出一条丝带，卷着苏烨的后脑勺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然后松开，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对了，昨晚忘了告诉你——合欢宗弟子入门之后，头三年不得与异性同门双修。这规矩是我定的，玉衡峰上我说了算。”她的目光在苏烨脸上流连了一瞬，“所以，别打那些师姐师妹的主意。” “那打师尊的主意可以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苏烨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妙衣的脚步停了。她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花枝乱颤，连门框边挂着的风铃都被她的笑声震得叮当作响。 “有意思。”她伸出手，隔空点了点苏烨的鼻子，“等你先修炼到筑基再说吧，小鬼。” 然后她就走了，留下一路香风和还在晃荡的风铃。 苏烨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又看了看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拿捏了。这个沈妙衣，表面上是他主动撩，实际上每一步都在她的节奏里。金丹期修士的心性，果然不是靠脸就能撼动的。 他收敛心神，将玉简贴在额头上。 《合欢经》基础篇的内容涌入脑海。开篇第一句话就让苏烨挑了挑眉——“情之一字，天道之根。以情入道者，进境之速，冠绝诸法。” 接下来是关于气感的修炼法门。引导天地灵气入体，在经脉中循环周天，最终汇入丹田凝聚成气旋。这套法门和传统道门的心法最大的不同在于，它要求在运功的同时观想一位心仪之人的模样——越是心动，灵气转化的效率就越高。换句话说，暗恋、明恋、单相思，在这个功法里都是燃料。 苏烨忽然理解了合欢宗为什么名声那么微妙。别的宗门修炼靠打坐苦修，合欢宗修炼靠动心。心动得越多越深，进境越快。这就导致合欢宗的弟子普遍感情丰富，情史混乱，而且越是天赋高的弟子越容易陷入复杂的情感纠葛——因为他们修炼的过程本身就是在不断强化自己对他人的心动。 “这功法，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苏烨自言自语。 他开始按照法门引导灵气。盘膝而坐，五心朝天，意识沉入经脉。洗髓朱果和时空之力改造过的身体果然不同凡响，普通人需要三五天才能感应到的灵气，他只用了一刻钟就捕捉到了。那些游离在天地之间的灵气像是一群好奇的小鱼，试探着靠近他的经脉入口，然后顺着气血流转的方向缓缓游入。 运转第一个周天的时候，苏烨脑海中浮现了一张脸。 不是沈妙衣，而是林知意。 是大学开学第一天，她站在迎新横幅下面，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脸上的样子。她那时候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T恤，转头看到他和周然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朝他们挥了挥手。 灵气运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苏烨的嘴角抽了抽——这功法还真是诚实，一点都骗不了人。 隔壁房间里传来周然的嚎叫：“我靠，我脑子里怎么全是外语系学姐的脸——停不下来了——” 苏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第二个周天。 三天后，沈妙衣来检查的时候，苏烨的丹田里已经凝聚出了第一缕气旋。炼气一重，入门。这个速度放在合欢宗的历史上能排进前十。 沈妙衣用神识探查了他的丹田，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丹药。 “培元丹，赏你的。”她把丹药放进苏烨手心，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掌心，“从今天开始，白天跟着其他弟子一起上大课，晚上来找我单独修炼。” “单独修炼什么？” 沈妙衣朝他眨了眨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你说呢？” 她转身离去的时候，绯红的裙摆扫过苏烨的手背，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苏烨把培元丹揣进怀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桃花林的尽头。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瓣沾在他的肩头，被他随手拂去。 身后传来周然的声音：“哥，我炼气一重了！是不是很牛——” “闭嘴。” “哦。” 桃花谷的远处，那座九层高塔顶端的明珠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合欢宗深处，有一双苍老的眼睛隔着重重宫墙，遥遥望向玉衡峰的方向。 那个界外来客的修炼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而禁地之中那座残破石台上，一枚早已黯淡了三千年的符文，在苏烨凝聚气旋的那一刻，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次。 像是某种沉睡许久的东西，听到了来自异界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