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答应了周然那个话唠的提议。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简直是人类作死史上的万恶之源。

此刻他正蹲在山洞里，手电筒的光打在面前那座半人高的石台上，上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某种古文字，又像是小孩随手画的鬼画符。雨水从洞口灌进来，风裹着湿气往领口里钻，几个人的衣服早就湿透了，活像五只落汤鸡。

“卧槽，这玩意儿不会是古人祭天的吧？”周然举着手机凑过来，闪光灯咔咔一顿拍，“你们说会不会是什么古墓入口？下面埋着哪个朝代的皇帝？要是挖出个青铜器咱们是不是就发财了？”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林知意白了他一眼，拧着长发上的水，湿透的白色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往苏烨身边靠了靠，小声说：“要不咱们还是出去吧，这地方阴森森的，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苏烨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个懒洋洋的弧度：“来都来了。”

林知意气得锤了他一拳。

旁边那对情侣倒是心大。男的叫赵明诚，是苏烨和周然的室友，正搂着他女朋友陈璐腻歪。陈璐缩在赵明诚怀里，探头往石台上看了一眼：“那上面是不是有光？”

所有人同时看了过去。

石台上的符文确实在发光。一开始只是微微的荧光，像是萤火虫在石头缝里爬过，紧接着光芒越来越亮，从符文蔓延到整个石台，再蔓延到脚下的地面。一种低沉的嗡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我靠，什么情况——”周然的话还没说完，刺目的白光就吞没了一切。

苏烨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林知意下意识抓住他手腕的温度，和周然那句响彻山洞的“我还没谈过恋爱啊”。

然后就是无尽的坠落感。

像被人从万米高空扔下来，又像被塞进洗衣机里甩干，五脏六腑都在翻搅。苏烨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万年，直到后背猛地撞上坚硬的石板，剧痛才把他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咳咳——”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呼吸都带着一股腐朽的尘土味。入目所及仍然是一个山洞，但比他们刚才躲雨的那个要大得多，穹顶少说有七八丈高，到处是倒塌的石柱和碎裂的石板，像是一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地宫。

周然趴在他旁边，脸朝下，屁股撅着，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昏着。

林知意倒在不远处，长发散了一地，眉头紧皱，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赵明诚和陈璐叠在一起摔在角落里，陈璐压在赵明诚身上，两个人倒是整整齐齐。

“醒醒。”苏烨爬过去拍了拍周然的脸，又踹了赵明诚一脚，“别睡了，出大事了。”

几个人陆陆续续醒过来，周然揉着后脑勺嗷嗷叫疼，赵明诚扶着腰龇牙咧嘴。只有林知意还算镇定，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开始四处打量，然后指了指旁边。

那里同样有一座石台。

比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大了一圈，也残破得多。石头表面布满了裂纹，上面的符文黯淡无光，像是死了很多年的老树根。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玉石和不知名的金属残片，蒙着厚厚的灰尘。

“祭坛。”林知意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们被那个祭坛传送到这里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周然第一个开口：“所以，我们穿越了？”

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期待。

苏烨真想把他那张嘴缝上。

五个人沿着山洞往外走，越走越心惊。洞壁上的刻痕不像人工开凿的，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生生撕裂出来的，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深深的爪痕，每一道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周然终于闭嘴了，赵明诚把陈璐护在身后，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洞口的月光洒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上挂着两轮月亮。一大一小，大的泛着淡金色的光，小的则是清冷的银白色，并排悬在夜空之中，照得整片山脉亮如白昼。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向天际，最高的那座山峰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中间悬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幕。

十万大山。

苏烨当然不知道这个名字，他只知道这地方绝对不在地球上。那些植物的形态太奇怪了，有树干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巨树，有花瓣像水晶一样透明的花朵，还有藤蔓上结着拳头大的金色果实，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周然咽了口唾沫：“兄弟们，咱们这是到了哪儿啊？”

没人能回答他。

饥饿感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穿越时消耗的体力太大，几个人的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赵明诚翻了翻背包，里面还有半包压缩饼干和几瓶水，五个人分着吃了，根本不够塞牙缝。

最后是陈璐发现了那些果子。长在一株低矮的灌木上，拇指大小，通体朱红，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甜香。周然伸手就要去摘，被林知意一把拽住：“万一有毒呢？”

“那也比饿死强。”苏烨摘了一颗，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扔进嘴里。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紧接着从小腹升起一团暖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淌。不是毒药的那种灼烧感，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像泡在温泉里，又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按摩了一遍。

周然看他没事，立刻跟着吃了几颗。然后是林知意，然后是那对情侣。五个人蹲在灌木丛边上，活像五只偷吃果子的松鼠，把整株灌木上的红果摘了个精光。

吃完之后，苏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灰黑色的污垢，又黏又臭，像是从毛孔里排出来的。不单是他，几个人身上都开始冒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玩意儿？”周然嫌弃地搓了搓手臂，搓下一层黑泥，“我昨天刚洗的澡！”

没人知道他们在吃的那些朱红果子，叫“洗髓朱果”，在修真界是能让炼气期修士抢破头的灵物。更没人知道，就在他们囫囵吞下这些果子的同时，头顶那两轮月亮的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山洞深处扩散开来，扫过整片禁地，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

禁地的禁制，在穿越造成的时空扰动和洗髓朱果的灵气共鸣下，短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这道缝隙，惊动了方圆万里之内的所有修士。

最先赶到的是万花谷的人。

天边飘来一顶帷幔飘絮的飞行步撵，四面垂着淡粉色的轻纱，十六名身着彩衣的女弟子抬着，脚踩花瓣状的飞行法器，衣袂翻飞。步撵上斜倚着一名女子，云鬓高挽，眉间一点花钿，远远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便轻轻“咦”了一声。

随后是合欢宗的飞行画舫。雕梁画栋的楼船破云而来，船上丝竹声声，红袖招展，船头站着几个男女修士，男的俊美女的妖娆。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三十许人的男子，一身绛紫长袍，眼角微微上挑，往步撵那边看了一眼，笑道：“花三娘来得倒快。”

再然后是御剑而来的剑修，骑乘灵兽的散修，驾着飞舟的宗门弟子。不到半个时辰，禁地外围便聚拢了上百名修士，金丹期的气息此起彼伏，压得那些筑基炼气的小辈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在等，等禁地彻底开启的那一刻。

苏烨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几个吃了洗髓朱果的人正蹲在一条溪流边上搓澡，把身上那层黑泥洗掉之后，皮肤变得光滑细腻，连之前爬山留下的划痕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周然对着水面照了半天，发出一声感慨：“我怎么感觉自己变帅了？”

“错觉。”苏烨说。

“真的！你看我这皮肤，比林知意还白！”

林知意踹了他一脚。

几个人正闹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抬起头，就看到那道裂开的天幕上，各种光华闪烁，像是有人在放烟花。周然眼睛一亮：“有人！这地方有人！”

“你怎么知道是人？”赵明诚警惕地问。

“那不然是鬼啊？”

苏烨皱了皱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去看看。”

他走在最前面，几个人跟在身后，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林，爬上一道山脊。然后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山脊下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站满了人。有的凌空而立，脚下踩着飞剑；有的盘坐在巨大的灵兽背上；有的乘坐着流光溢彩的飞行法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刻转了过来，齐刷刷地落在他们五个人身上。

上百道神识扫过来的瞬间，苏烨只觉得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扒光了衣服检查了一遍，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

周然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完了，咱们是不是闯进人家拍古装剧的片场了？”

没人笑。

因为一个踩着飞剑的老者已经落在了他们面前。老者须发皆白，穿一身月白道袍，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苏烨身上。他的神识探查过这几个年轻人的体质之后，瞳孔猛地一缩——洗髓朱果的气息还在他们体内流转，五个未经修炼的凡人，经脉竟然已经被打通了大半，根骨之佳，简直像是被人用天材地宝精心淬炼过一般。

“你们是何人？”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从何处来？”

苏烨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指了指身后的山洞，用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开口了。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们是从那个石头台子上冒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痞里痞气的，像是在讲一个笑话。但老者的表情却变了。

禁地深处，那座残破的石台，上古传送阵法，异界来客——这些关键词在老者的脑海中迅速串联。他猛地转头，朝谷地中其他修士喊道：“是上古传送阵！他们是从界外被传送过来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谷地里的气氛瞬间变了。那些原本只是来探查禁地异动的修士们，看向苏烨五人的目光顿时热切起来。界外来客，还吃了洗髓朱果，这种体质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宝贝疙瘩。

“苍梧宗愿收五位入我门下！”刚才那老者率先开口。

“放你娘的屁。”一个踩着赤红葫芦的胖道士骂骂咧咧地落下来，“你们苍梧宗穷得连灵石都发不起，也配收弟子？来来来，小伙子，来我们灵宝宗，入门就送储物袋，筑基送飞剑！”

“邪魔歪道也敢在此大放厥词？”一个背负长剑的白衣女修冷声开口，目光却落在了林知意身上，眼神微微一动，“那个女娃，可愿随我回天剑宗？”

林知意下意识往苏烨身后躲了躲。

然后合欢宗的人开口了。画舫上一名身着绯红长裙的女子飘然而下，腰肢款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她的目光从苏烨脸上划过，在他那双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上停了停，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这个归我们合欢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苏烨还没来得及反应，万花谷的步撵上也落下一个绿衣女子，眉目如画，目光同样锁定了苏烨。

“那可不成，合欢宗的男人个个油头粉面，这位小郎君的气质，还是更适合我们万花谷。”

苏烨：“……”

周然凑过来小声说：“哥，她们好像在争你。”

“闭嘴。”

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各大宗门的金丹修士们各自释放气息，灵压在空中碰撞，压得筑基期的弟子们纷纷后退。一些小门派的修士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眼睛却死死盯着苏烨五个人，像是在看五块会走路的灵石。

就在这僵持之际，那道裂开的天幕忽然剧烈震颤起来。禁地的禁制开始重新闭合，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地底深处涌出，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原本还在对峙的修士们脸色齐齐一变。

“禁制要关了！抢人！”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一嗓子，场面彻底失控。飞剑、法器、灵兽、符箓，所有能飞的东西同时腾空。一名金丹修士率先出手，真元化作巨掌朝苏烨抓来，半路被另一名修士一剑斩碎。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数十道真元在空中碰撞，炸开漫天光华。

苏烨一把拽住林知意的手腕，另一只手揪住周然的后领，但人潮涌上来的速度太快了。一个筑基期的散修朝他扑过来，被合欢宗那绯衣女子一袖子抽飞出去。紧接着一道柔韧的丝带缠上了他的腰，一股大力传来，他整个人凌空而起。

抱着他的是个女子。

温软的触感，幽淡的香气，还有贴在耳畔的一声轻笑。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到一缕青丝垂落在眼前，和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颌。

“别怕。”那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跟姐姐走。”

另一边，周然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他被一根金色的绳子捆住脚踝，头朝下倒吊着，被合欢宗的另一个女修用法器卷起来拖着飞。那女修一边飞还一边抱怨：“这个怎么这么重？”

“我才一百四十斤！不重！”周然在半空中晃荡着大喊，声音越来越远，“苏烨你他妈倒是救——我——啊——”

苏烨偏过头，看到林知意被天剑宗那个白衣女修护在怀里，女修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御剑挡开身后追来的法器。林知意朝他的方向伸出了手，嘴唇翕动，风太大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是赵明诚和陈璐。那对情侣紧紧抱在一起，被一个驾驭灵禽的老者连人带鸟一把捞走。陈璐的尖叫声穿透了整片混乱的夜空。

苏烨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双月同天的光芒照耀下，漫天的飞行法器四散而去，像是炸开的一朵烟花。合欢宗的画舫、万花谷的步撵、天剑宗的飞剑、灵宝宗的葫芦、苍梧宗的飞舟，还有无数踩着各式法器的小门派修士，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他被那个女子抱着，飞进了画舫垂落的帷幔之中。

帷幔合拢的最后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的十万大山正在迅速缩小，那道裂开的天幕缓缓愈合，禁地重新归于沉寂。山洞深处的石台上，那些黯淡了不知多少年的符文，最后闪烁了一次，然后彻底熄灭。

像是在说，门关了。

再也回不去了。

画舫内部铺着柔软的绒毯，熏香袅袅，绯衣女子将他放下来，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越看越满意。

“叫什么名字？”

苏烨揉了揉被丝带勒疼的腰，抬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姐姐，你把我绑来，总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绯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伸出手，指尖点了点苏烨的额头，吐气如兰：“记住了，姐姐叫沈妙衣，合欢宗玉衡峰峰主。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传弟子了。”

画舫外，周然倒吊在船尾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有没有人能把我正过来——我脑充血了——救命啊——”

夜风拂过帷幔，双月的光芒透过薄纱洒进来，在绒毯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苏烨靠在船舷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云层和远处渐渐显露的大陆轮廓，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好玩。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修真界各大宗门的掌门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到了传讯——禁地开启，界外来客，五名体质特殊的凡人被各派瓜分。而这条消息引发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毕竟，被上古传送阵从界外召唤而来的人，上一次出现，还是三千年前。

那一次，来了一个人。

后来他成了修真界第一仙尊。

这次来了五个，又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