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冷风卷着轻雪,拍打着荒村客栈的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呜咽。
严蕃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打了无数补丁、散发着霉味的薄被。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村里人家在守岁,那热闹的声响落在他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朱潇渲特意选在腊月三十下旨,勒令他当日离京,连一口年夜饭都不许他在京城吃。
除夕之夜,家家团圆,唯他孤身离京,孤独寂寥。
严蕃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明明几天前,他还是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出入有八抬大轿,前呼后拥,百官逢迎。
可如今,他只是一个被罢官夺职的罪臣,坐着一辆破旧的马车,带着两个老仆,灰溜溜地赶回原籍。
金殿上的那一幕,还在他眼前不断回放:朱潇渲冰冷的眼神,越涧反水的嘴脸,满朝文武的冷漠,还有沈岸麾下那些杀气腾腾的龙虎卫……每一幕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不甘心。
他苦心经营二十年,从一个无名小吏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之位,手掌生杀大权,连天子都要看他的脸色,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栽在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废物王爷手里?
“哐――”
远处传来打更的铜锣声,缓慢而沉重。
“一更天,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锣声未落,一阵幽怨凄凉的歌声,顺着夜风从村头飘了过来,字字清晰地钻进严蕃的耳朵里:
听初更,锣正敲,心火乱烧。
想当初,严家宴,何等奢豪。
进熊掌,斟玉液,笙歌缭绕。
美人为器皿,金玉满华堂。
如今荒村野店里,愁恨怎能了?
严蕃猛地坐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曲子……这曲子唱的是他!
他踉跄着爬下炕,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窗。
荒村寂静,只有那歌声在旷野里回荡,凄凄惨惨,如泣如诉。
“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他对着窗外厉声喝道,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没有人回应。
歌声渐渐消散在风里,只留下无边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严蕃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想起当年在严府夜夜笙歌,宴饮不断的日子:山珍海味如流水,美酒斟满白玉杯里,绝色美人歌舞助兴,满座达官显贵争相向他敬酒,何等风光。
可如今,他却只能困在这荒村野店,盖着发霉的被子,听着这咒怨般的曲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裹紧了身上的薄被,重新躺回炕上。
墙薄被冷,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房梁,再也没有一丝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二更的锣声又响了。
“哐――哐――”
那歌声再次如约而至,比刚才更凄凉,更悲切:
二更时,辗转愁,寒侵布袍。
想当初,严府深,锦绣周遭。
象牙床,鸳鸯枕,暖香袅袅。
窗薄寒月冷,檐浅土炕潮。
可怜孤影对残灯也,漏尽天难晓。
严蕃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严府的模样。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他的卧房里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象牙床上挂着鲛绡帐,鸳鸯枕里填着上好的蚕丝。
冬日里有地龙取暖,夏日里有冰盆降温,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可现在,他睡的是硬邦邦的土炕,盖的是漏风的薄被,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他孤单的影子。
“漏尽天难晓……漏尽天难晓……”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歌词,心里一片冰凉。
三更的锣声,在夜半时分敲响。
“哐――哐――哐――”
歌声第三次响起,带着一丝阴森的鬼气:
夜将中,锣声响,魂梦频惊。
想当初,掌内阁,生杀由心。
天子诏,经我手,百官噤声。
六部皆俯首,九卿尽折腰。
眼见树倒猱散也,谁复问死生?
疲惫不堪的严蕃,终于抵不住困意,陷入了浅眠。
可他刚一睡着,就坠入了无边的噩梦。
血。
到处都是血。
于文正穿着染血的官袍,提着自己的头颅,一步步向他走来:“严蕃,还我命来!”
周一岱浑身是伤,双目圆睁:“奸贼,我周家满门百余口,死得好惨!”
废太子朱炳瑞穿着囚服,七窍流血:“严蕃,你毒杀本太子,我要你血债血偿!”
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人,有被他抄家灭族的官员,有被他横征暴敛逼死的百姓,一个个浑身是血,伸着惨白的手,向他扑来。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严蕃惊恐地大喊,手脚乱蹬。
“啊――”
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四更的锣声恰好响起。
“哐――哐――哐――哐――”
歌声如影随形,飘进窗来:
城楼上,敲四鼓,星斗西斜。
思量起,朝堂上,蟒玉乌纱。
宠妖道,惑君心,权倾天下。
忠良膏斧钺,黎庶泣桑麻。
回首来时风光路,功名尽尘沙。
严蕃再也不敢睡了。
他缩在炕角,紧紧抱着被子,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这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
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锦衣,腰佩长刀,背对着月光,身形挺拔如松。
虽然看不清脸,但严蕃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昭!
“陆昭!他怎么会在这里!”
严蕃浑身瘫软,差点从炕上摔下来。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连滚带爬地冲到外间,摇醒正在打盹的两个老仆:“快!快备车!我们走!现在就走!”
三人慌慌张张地套好马车,严蕃一头钻进车厢,声音颤抖地大喊:“快!快赶车!往南走!越快越好!”
马车颠簸着启动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严蕃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五更的锣声,从身后的荒村传来。
“哐――哐――哐――哐――哐――”
那首催命般的曲子,竟然跟着马车飘了过来,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吟唱:
夜难寐,锣鼓催,五更霜寒。
破车中,衣袂单,彻骨心酸。
想当年,仆从众,前呼后拥。
如今形影单,亲友尽离散。
似这般凄凉也,真个不如死!
“别唱了!别唱了!”严蕃捂着耳朵,歇斯底里地大喊。
可那歌声像附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严蕃厉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两个老仆见势不妙,早已抛下他,逃之夭夭。
严蕃的心沉到了谷底,缩在车厢角落里,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唰――”
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锦衣刀劈开了车顶。
木屑纷飞中,陆昭纵身跃入车厢,冰冷的刀锋直指严蕃的咽喉。
“陆……陆大人……”严蕃牙齿打颤,脸色一片煞白,“你……你追我做什么?陛下已经准我辞官归乡了……”
陆昭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严蕃,你谋夺权位,陷害忠良,横征暴敛,视百姓如同草芥。这些年,死在你手里的人,何止千万!”
“当年,你为铲除异己,逼锦衣同门自相残杀。我问你,可还记得项人尔?”
“项人尔……”严蕃瞳孔骤缩。
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名字,当陆昭提起的那一刻,才恍然惊觉。
“冤有头,债有主。”陆昭的刀锋,已经贴在了严蕃的脖颈上,“今天,我要为我最得意的门生,也为所有被你害死的人,讨回公道!”
“别杀我!别杀我!”严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磕的鲜血直流,“陆大人饶命!我有钱!我有很多钱!都给你!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再也不敢了!”
说着,严蕃急忙打开马车的暗格,露出金灿灿的黄金。
陆昭看着他这副丑态,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晚了。”
他话音落下,刀寒光一闪。
“噗嗤――”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车底层层叠叠的黄金。
严蕃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脸上满是惊恐和不甘。
陆昭收刀入鞘,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转身跃出车厢。
楚逍远一袭青衫,手里把玩着那支从不离身的铁笔,不知何时已站在路边,眼神中有一种大仇得报的释然。
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正是刚才那首连唱了五更的断魂曲。
这首曲子,他写了十余年,从兄长楚逍遥被拖入诏狱的那一天起,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和泪刻出来的。
“曲终人散了。”楚逍远轻声说。
“嗯。”陆昭点头。
楚逍远抬手,取出火折子,移向那张写满了恨意的纸,纸张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作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在清晨的寒风里。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黑暗,洒在大地上。
那个祸乱朝纲二十年的奸佞,终于落得了身首异处的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