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殿的金砖地光可鉴人,却照不散满朝文武心头的阴霾。
朱潇渲一身明黄龙袍,斜倚在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玉扶手,眼神涣散,依旧是那副昏聩慵懒的模样。
严蕃站在百官之首,身着绯色蟒袍,腰系玉带,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无人敢与他对视。
自扶持永安王朱潇渲登临帝位之后,严蕃愈发权倾朝野:朝堂之上,但凡他开口,无人敢有异议。
他早已将这位亲手扶上皇位的永安王,视作任人摆布的傀儡。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怀恩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话音刚落,都察院都御史方骏猛地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音铿锵有力:“臣有本奏!臣弹劾当朝首辅严蕃,构陷忠良,草菅人命!前兵部尚书于文正,一生清正,直言敢谏,保卫京城,功名赫赫,竟被严蕃以莫须有罪名,斩于西市!恳请陛下明察,为于大人平反昭雪!”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哗然,纷纷侧目看向方骏,眼神里满是震惊。
谁都知道于文正是已故皇帝朱钰锟亲自下令处斩的,无人敢提此事,方骏今日此举,无异于虎口拔牙。
严蕃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跳,目光死死盯着方骏,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难道朱潇渲要对自己动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不可能,朱潇渲懦弱无能,素无根基,离了自己根本坐不稳皇位,绝不敢与自己为敌。
不等严蕃开口,龙椅上的朱潇渲猛地一拍扶手,勃然大怒:“放肆!于文正之事,皇兄在世之时,早已盖棺定论!皇兄新丧未久,国本未固,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挑拨君臣关系,是何居心?”
方骏毫不畏惧,挺直脊背据理力争:“陛下!于大人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严蕃妖言惑众,陷害忠良,人尽皆知!”
“一派胡言!”严蕃厉声呵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老臣辅佐先帝,又辅佐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竟遭小人如此诋毁,老臣心寒至极!既然陛下与百官都猜忌老臣,老臣不如就此辞官,告老还乡,也好落个清静!”
说罢,他撩起官袍,便要跪地请辞。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既是试探朱潇渲的底线,也是要借皇帝之口,彻底压下所有非议。
果然,朱潇渲连忙从龙椅上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严蕃,语气急切又恳切:“首辅万万不可!国家不可一日无首辅,朕不可一日无首辅!朕年少无知,朝政之事全靠首辅操劳,若是首辅走了,朕可如何是好?”
他转头看向方骏,脸色愈发阴沉,厉声喝道:“来人!将方骏拖出去,重责二十大板,革去官职,发回原籍反省!再有敢非议首辅者,与方骏同罪!”
两名龙虎卫上前,架起方骏便往外走。
方骏挣扎着大喊:“陛下!严蕃祸国殃民,您会后悔的!”
惨叫声渐渐远去,大殿内鸦雀无声。
严蕃看着朱潇渲满脸依赖的模样,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暗自得意,看来是自己多心了,朱潇渲果然还是那个离不开自己的废物王爷。
“陛下息怒,是老臣失态了。”严蕃假意拱手谢罪,眼底却满是得意。
朱潇渲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首辅劳苦功高,朕心里清楚。往后再有小人搬弄是非,朕定不轻饶。”
说罢,他转身走回龙椅,刚坐稳,吏部尚书秦文便出列奏道:“启禀陛下,龙虎卫将军卫骧,告病在家,久不当值,以致军务废弛。恳请陛下另择贤能,执掌龙虎卫。”
严蕃闻言,微微皱眉。
卫骧是他忠实的盟友,掌控着京城防务,绝对不能换人。
他刚要开口反对,却见朱潇渲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哦,卫将军啊。朕听闻他上次宫变中身负重伤,至今未愈,既然如此,便准他辞去官职,安心休养吧。龙虎卫将军之职,交由沈岸代掌。”
“陛下!”严蕃猛地抬头,心中一惊。
可他话音刚落,朱潇渲便看向他,一脸疑惑:“首辅有异议?卫将军重伤难治,总不能让龙虎卫群龙无首吧?沈岸跟随朕多年,忠心可靠,由他代掌,再合适不过。”
严蕃想了半天,只道:“沈将军乃天羽军统帅,岂能身兼两职?”
“这个简单,”朱潇渲道:“着沈岸辞去天羽军统帅之职,由副将楚逍远暂掌天羽军。如此安排,可还妥当?”
严蕃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方才朱潇渲才那般维护自己,若是此刻强行反对,未免显得太过跋扈,反而会引起皇帝的猜忌。
更何况卫骧确实重伤在床,难以理事,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朱潇渲金口玉言,定下此事,心中虽有不安,却也只当是皇帝一时兴起,并未放在心上。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风平浪静地过了数月,眼看年关将近。
数月之间,朱潇渲依旧每日饮酒作乐,不理朝政,所有奏章依旧先送严府,由严蕃批阅后再呈入宫。
严蕃彻底放下了戒心,以为沈岸代掌龙虎卫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然而,平静还是在年前被打破了。
一日早朝,刑部尚书越涧在朝堂上越众而出,举起一个锦盒,跪倒在大殿中央。
“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越涧声音洪亮,字字清晰,“臣近日整理诏狱旧物,意外发现此物。经查验,此乃十四年前,太子朱炳瑞在诏狱中饮下御酒时所用的酒杯碎片,上面残留有鸩毒!”
他高举锦盒,继续说道:“更有诏狱囚徒楚逍遥作证,当年送入诏狱的那壶御酒,乃是严蕃亲手带入!恳请陛下彻查此案,为先太子昭雪!”
“轰――”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十四年前的太子旧案,是本朝最大的禁忌。
当年太子朱炳瑞因替武林魔头项云张目,触怒先帝,被圈禁诏狱反省,而后离奇死亡。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郁郁而终,却没想到,竟是严蕃下的毒手!
严蕃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越涧是严蕃起复之后,最早投靠的心腹之一,当年监斩于文正,便是越涧亲自操刀。
他怎么也想不到,此人竟然会在此时反咬一口!
他猛地看向龙椅上的朱潇渲,本以为会看到和上次一样的愤怒与维护,可这一次,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朱潇渲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涣散一扫而空,接过王怀恩递上来的锦盒,仔细看了看里面的瓷片,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传太医院院正,即刻验明毒片真伪。另外,传楚逍遥上殿对质。”
楚逍遥?
严蕃踉跄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楚逍遥是当年新科状元,任太子府的属官,因太子案被关在诏狱十余年,知道所有内情。
冷汗顺着严蕃的额头滑落,浸湿了花白的胡须。
他强作镇定,故技重施,撩起官袍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陛下,臣冤枉!这都是越涧的诬陷!老臣忠心耿耿,绝无半点不臣之心!老臣年事已高,心力交瘁,恳请陛下恩准老臣辞官归乡!”
他以为,只要自己主动辞职,朱潇渲便会像上次一样挽留自己,此事也能不了了之。
可这一次,朱潇渲没有扶他,也没有挽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严蕃,眼神冰冷如刀:“既然首辅执意要走,朕也不便强留。准你辞去所有官职,即刻离京,返回原籍。”
严蕃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陛下?”他失声喊道,“您……”
他环顾四周,只见满朝文武,往日那些对他阿谀奉承的门生故吏,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再看向殿外,那些熟悉的龙虎卫身影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沈岸带来的陌生面孔,个个目光锐利,手按刀柄,死死盯着他。
直到此刻,严蕃才终于明白过来。
方骏弹劾,秦文夺权,越涧反水……这一切,都是朱潇渲布下的局!
从始至终,那个看似昏聩无能的皇帝,都在扮猪吃老虎!他之前的所有维护,不过是为了麻痹自己,好一步步收回兵权,再抛出太子旧案,将自己彻底打入地狱!
大势已去。
严蕃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苦心经营近二十年,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最终却栽在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废物王爷手里。
王怀恩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退朝――”
百官依次散去,没有人再看严蕃一眼。
朱潇渲从龙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路过严蕃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严蕃耳边轻声道:“首辅,你欠大哥的,欠周一岱的,欠于文正的,欠天下人的,总有一天,朕会让你一一偿还。”
严蕃猛地抬头,对上朱潇渲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一切。
可一切都晚了。
朱潇渲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大殿,背影挺拔而坚定,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懦弱与慵懒。
阳光透过殿门,照在他的龙袍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严蕃独自跪在空旷的大殿中央,风吹过殿门,卷起他的蟒袍下摆,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的时代,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