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握着狼毫的手止不住发颤,墨汁顺着笔尖微微垂落,在素色奏折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印记。他伺候凌朔十七载,从襁褓婴孩到如今十七岁的少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看着温和平淡,内里却藏着撞破南墙也不肯折返的韧劲。但凡凌朔开口定下的事,再多劝说,也难改分毫。
“殿下,奏折一旦盖上印信送入紫宸殿,便是板上钉钉的旨意,再也没有撤回的余地。”陈安搁下笔,躬身站在石桌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焦灼,“黑石关外盘踞的黑蛮部族,世代以厮杀为生,部族之中不乏踏入先天境的蛮将,寻常王城出来的先天武者赶赴边关,都不敢说能全身而退。您周身经脉闭塞,连一丝内劲都凝练不出,仅凭肉身气力踏入沙场,和赤手直面刀山火海没有两样。”
凌朔立在西院的窗棂边,指尖抵着微凉的木框,目光望向院外盘旋飘落的枯黄槐叶。三年来,陈安类似的劝阻,说了不下千百次,话语恳切,出发点皆是真心,他尽数听在耳里,却从来没有动摇过半分心思。
“笔墨写完,盖上印信送去内侍省就好。”凌朔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刻意强硬,只是陈述一件既定的事。
陈安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做无谓的劝诫,重新攥紧狼毫,一笔一划写完剩余的文字,仔细叠好奏折,取来西演武院封存多年的三皇子印泥与印玺。暗红色的印纹重重落在纸页角落,字迹规整,印鉴正统,可在偌大凌霄王朝的朝堂之中,这一枚皇子印,分量轻得如同风中枯叶。
半个时辰的光景转瞬即逝,院门外传来了规整刻板的脚步声,是御前内侍省派来传口谕的宦官。
来人是御前二等内侍,一身灰缎内侍官服,面容打理得干净规整,脸上带着常年伴驾朝堂练就的漠然疏离,眼神扫过冷清破败的西院,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皇城之内的尊卑亲疏,宫闱冷暖,这群日日守在帝王身侧的内侍看得最为通透,这位三皇子早已被皇室边缘化,不值得刻意逢迎,也没必要刻意怠慢。
“三殿下,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前往紫宸殿参与边关议事。”
宦官念完口谕,便垂着手站在院门一侧,静候凌朔动身,没有半句寒暄客套。
凌朔转身走入厢房,换上一身制式素色皇子常服。衣料是皇室统一配发的云锦料子,却没有大皇子衣袍上绣制的山河暗纹,也没有二皇子衣身点缀的玄铁镶边,只是干干净净的素白配色,裁剪合身,朴素肃穆。他跟着宦官走出西演武院,踏上贯穿王城腹地的御道。
御道由整块青石板铺就,宽阔平整,两侧高耸的宫墙连绵延伸,头顶琉璃瓦被秋日正午的天光映照得格外刺眼。往来奔走的宗室子弟、入朝议事的文武官员、列队巡逻的皇城禁军,目光扫过凌朔身影时,大多会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视线,还有不少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顺着风飘过来,每一句都裹着淡淡的轻视。
没有人上前阻拦他,也没有人停下脚步向他行礼问好,他就像是游离在王城权贵圈子之外的一抹影子,安静穿行在人群之间。
紫宸殿坐落于王城最核心的中轴线之上,殿门宽阔厚重,殿内梁柱雕梁画栋,气氛沉凝肃穆。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大殿左右两侧,衣袂整齐,气息压抑,所有人都在等候帝王敲定驰援南疆的人选。
凌霄王朝帝王凌沧澜端坐在高位龙椅之上,身着玄色龙纹朝服,面膛棱角分明,眉眼间沉淀着执掌江山数十年的厚重威压,鬓角几缕黑发间夹杂着些许霜白。他每日要处置各州奏折、权衡朝堂派系、调度边防军备,子嗣共有八位,平日里重心尽数放在擅长理政的大皇子凌瑾,以及武道天赋出众的二皇子凌骁身上,对于灵脉闭塞的三子凌朔,平日里极少过问。
大殿前列,两名皇子身姿挺拔而立。
大皇子凌瑾神色沉稳内敛,周身带着文臣熏陶出的温润气场,常年协助帝王打理朝堂政务,朝堂半数文官都站在他这一边;二皇子凌骁身形魁梧,气息外放隐隐带着内劲波动,麾下收拢了王城大半闲散武者与中层武将,行事张扬自信,面对边关急报,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举荐麾下武者领兵出征的主意。
当凌朔缓步走入大殿,安静站在宗室队列的最末位时,整座紫宸殿里流动的气息,悄然发生了细微的转变。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朝着末位投来,先是带着几分诧异,紧接着便蔓延开戏谑、不解与漠然。所有人都清楚,这位三皇子常年闭门困在西院打磨肉身,从不涉足朝堂议事,今日边关紧急议事,他突然现身大殿,实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凌沧澜的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凌朔身上,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平淡地开口发问:“今日商议南疆战事,你为何会来紫宸殿?”
凌朔腰背挺直,垂手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顺着空旷大殿回荡开来:“儿臣听闻南疆黑石关兵临城下,守军死伤惨重,特此前来向父皇请缨,随军奔赴边关驰援守关。”
一句话落下,整座紫宸殿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沉寂仅仅维持了数息,百官队列之中便响起了压抑不住的低低哗然。 “三殿下主动请缨?他连最基础的后天内劲都修炼不出来,去边关能做什么?” “沙场搏杀不是在西院搬石头练力气,蛮族铁骑冲锋之下,再结实的肉身也挡不住成片的箭矢。” “简直太过鲁莽了,拿军国战事和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吗?” 细碎的非议此起彼伏,没有任何人掩饰心底的荒谬感。 二皇子凌骁往前踏出一步,对着龙椅躬身行礼,语气听似温和公允,话语里却字字都在否定凌朔的选择:“父皇,三弟心怀家国,这份赤诚值得赞许,但是武道一道,天赋早已定下格局。三弟灵脉闭塞,从未修习过正统武道战法,也没有半点战场厮杀的经验,若是前往黑石关,非但很难帮上守军的忙,一旦身陷险境,反而会扰乱前线军心,实在得不偿失。” 站在后排的几名边关出身的武将纷纷拱手附和出声。 “二皇子所言句句属实,臣恳请陛下驳回三殿下的请命!” “边关战事容不得半点试探胡闹,还请陛下选派资深武者将领领兵驰援!” 满殿劝阻之声层层叠叠涌入耳中,没有人相信一个被全王城认定为废脉的皇子,能够奔赴凶险边关建功立业。在所有人的揣测里,凌朔此番主动请缨,不过是不甘一直沉寂,想要借着边关的由头博取一点朝堂名声,是一场不自量力的闹剧。 一旁的大皇子凌瑾始终沉默伫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队列末尾的三弟,既没有开口劝阻,也没有出言附和群臣,只是冷眼旁观事态的走向。 凌沧澜坐在高位,沉沉凝视着下方身形挺拔的三子。十七年父子相处,他对凌朔的印象始终停留在西院闭门苦修、默默无闻的闲散皇子,可此刻少年身处满殿非议之中,神色从容淡定,身形没有半分局促弯折,和平日里众人描述的孤僻怯懦截然不同。 “你清楚边关意味着什么吗?”凌沧澜放缓语速,帝王厚重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 “刀兵相向,尸骨铺路。一旦黑石关失守,南疆数州百姓就要遭受蛮族劫掠屠戮,大片疆土会落入敌手。”凌朔一字一句清晰作答。 “你清楚自己无内劲、无战法、无沙场阅历吗?” “儿臣清楚。” “既然全都清楚,为何执意要接下这份差事?” 满殿文武都屏住呼吸,等待凌朔的回答,等着看这场闹剧迎来收场。 凌朔缓缓抬眸,视线平视上方端坐的帝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朝堂诸位大人各有派系筹谋,王城诸位武者各有家室牵绊。皇城之中安稳富足,人人都有放不下的东西,没人愿意舍弃眼前的安逸,远赴南疆苦寒死地。” “儿臣没有打理朝政的本事,也没有修炼武道的天赋,唯有这三年寒暑打磨出来的一身筋骨,能够扛起兵刃,直面厮杀。” “既然朝堂之中无人愿意前去,那就由儿臣去。”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词,没有刻意博取同情的示弱,只是平铺直叙地讲明眼前的事实。 平淡的话语落下,满殿喧嚣骤然沉寂下来。 一众文武官员神色纷纷微动,再也无人开口嘲讽劝阻。他们盘算着仕途前程,权衡着家族利弊,贪恋着王城锦衣安稳,刻意回避着边关的凶险。而这个平日里被他们轻视冷落的废脉皇子,却主动接下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重担。 凌骁脸上淡淡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 凌沧澜望着下方的凌朔,在死寂的大殿里沉默了许久。 数息之后,帝王厚重的声音再度响起。 “准奏。” “命凌朔统领三百王城城防士卒,即刻启程奔赴黑石关,抵达边关之后,听从守关主将调遣安排。” 凌朔弯腰躬身,郑重行礼。 “儿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