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已深,王城的风便彻底凉了。
风卷枯黄残叶,贴着青黑宫墙游走,最终尽数落向西城最偏僻的演武偏院。
整座皇城恢弘万千,殿宇层叠,飞檐覆瓦,处处透着凌霄王朝数百年沉淀的威严华贵。唯独这西院格格不入,高墙老旧,砖石斑驳,墙缝里嵌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枯藤,藤蔓半朽,枝桠光秃,缠在冰冷石墙上,像一道道凝固的旧痕。
这里是王城最冷清的角落,也是凌朔十七年岁月里,唯一容身的方寸之地。
院中无制式武架,无练功软垫,无任何皇室子弟该有的精致器物。
空旷青石场上,只立着四块磨得通体发亮的千斤练功石,墙角斜倚一根两人合抱的铁木巨柱,木身厚重沉实,常年被汗水浸润、手掌摩挲,表层木纹早已模糊平整。
秋风穿院,寒意浸骨。
凌朔赤着上身,静立场中。
十七岁的年纪,没有寻常皇子的白皙孱弱,一身皮肉是常年风霜磨砺出的古铜色泽。肩背、腰腹、双臂,纵横交错着密密麻麻的淤红旧痕,深浅叠覆,新旧交杂。
三年。
整整三年寒暑,朝朝暮暮,他皆是如此。
他是凌霄帝王凌沧澜的嫡三子,名分正统,血脉尊贵,落在旁人眼里,却只是皇室最大的笑话。
十四岁那年,皇室五位武道供奉联袂诊脉,最终给出了一句盖棺定论的断语——灵脉闭塞,经脉僵滞,天地内劲半点不纳,终生与武道绝缘。
凡尘世界,武道为尊。
王朝万民,士族子弟,宗室权贵,但凡能引一丝天地内劲入体,便可强身健体,超脱凡俗。内劲聚于丹田,循经脉游走,层层突破境界,是世人公认、亘古不变的修行正道。
而灵脉闭塞,便是绝路。
无人例外。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震响压过风声。
凌朔双腿扎稳四平马步,脚掌死死扣住青石地面,双臂环扣抱紧千斤铁木,腰腹筋骨骤然承压。皮肉瞬间绷紧,脊背肌肉线条冷硬凌厉,筋骨深处传出细微压抑的摩擦声响。
他缓缓发力,双臂稳稳托起巨木,让千斤重物离地半尺。
全程无声,不喘不吼,无半分武人发力时的躁动嘶吼。唯有胸腔起落绵长均匀,气息稳如深潭,任凭重物压身,脊背依旧挺拔笔直,不曾弯折分毫。 三年来,他日日如此。 别人修行吐纳,养经脉、聚内劲、凝丹田,步步攀升。 他无脉可通,无劲可聚,无道可依。 便只能熬骨、熬肉、熬血。 院墙外,两道巡街禁军的脚步缓缓停驻,压低的闲谈顺着秋风钻入院落,清晰落进凌朔耳中。 “又在练?整整三年了,何苦呢。” “武师早就定死了,灵脉堵死的身子,一辈子凝不出半分内劲。再练,也只是白费力气。” “昨日宗室家宴,二皇子席间说笑,说堂堂嫡皇子,论身手体魄,竟不如城外武馆刚入门的学徒。” “陛下如今一心栽培大皇子、二皇子。大皇子理政沉稳,二皇子武道精进,皆是储君之选。唯独这位三殿下,空有嫡子名分,一无是处。这西院冷清至此,往后只会更荒芜。” 话音细碎,字字刻薄,却也是整座王城所有人的共识。 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 凌朔托举铁木的双臂稳如磐石,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起伏。 三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这样的低语、嘲讽、轻视与怜悯,他早已听惯。 宗室数次上书朝堂,言辞委婉,其意却明——请将三皇子外放偏远封地,做个闲散藩王,远离王城中枢,免得皇室嫡子废体一事,沦为朝野长久笑柄。 朝堂文武,宫内内侍,宗亲权贵,人人皆是这般心思。 他们默认了他的无用,默认了他的命数,默认了他这一生,只能庸碌沉寂,困死在方寸冷宫,籍籍无名。 他从不辩驳,从不解释,更不委屈。 辩驳无用,解释多余。 世人走的路,他走不通。 三年前,他自知此生无缘正统武道,便翻遍王城藏书古楼最底层、积灰百年的古籍残卷。那些书卷无人翻阅,无人推崇,记载的皆是上古蛮荒先民的生存之法。 上古无内劲,无吐纳,无武道境界。 先民对抗凶兽、抵御天灾、立足大地,唯靠血肉筋骨。 以肉身扛重压,以筋骨磨万难,以气血养己身。 这条路,早已在岁月长河中彻底断绝,无人印证,无人传承,无人看好。 却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良久,凌朔胸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臂缓缓下沉。 千斤铁木轰然落于青石地面,地面微微震颤,浮尘轻轻扬起,旋即被秋风卷散。 他站直身躯,任由晚风拂过满身汗湿的皮肉,带走体表燥热,只留一身微凉。 三年苦修,日复一日,他的筋骨早已远超常人极限。寻常兵刃劈砍,寻常拳脚相加,已然伤不得他分毫。只是这等肉身力量,不入武道正统,不被世人承认,在所有人眼里,依旧只是徒劳蛮劲。 凌朔迈步走到墙角陶瓮旁,俯身舀起一瓢深井凉水。 井水刺骨,从头浇落,浸透全身皮肉。 酸胀紧绷的筋骨,在刺骨寒凉中缓缓松弛,连日积攒的疲惫,被这极致冷意强行压下。 “三殿下。” 苍老温和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 老内侍陈安提着木质食盒,缓步走入院中。他伺候凌朔十七年,自小看着这位殿下长大,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却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压得极深。 陈安将食盒轻放石桌之上,目光扫过凌朔满身层层叠叠的淤痕,眉心微蹙,却终究只是轻声开口。 “入秋之后夜寒昼凉,殿下日日这般苦修肉身,身子扛不住长久损耗。今日朝堂议事,陛下召见大、二两位皇子,细论边防军备,全程未曾提及殿下一字。宗室那边的闲话,也未曾停歇。” 凌朔随手拿起一旁粗糙的粗布短衫披上。 布料粗糙坚硬,摩擦着满身新旧伤痕,带来细微刺痛。三年下来,他早已习惯这种痛感,甚至早已麻木。 他落座石桌,拿起竹筷,看着碗中朴素的杂粮粗饭,淡淡应声。 “随他们说。” 陈安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躬身劝说。 “殿下,老朽侍奉您多年,不敢欺瞒。凡尘武道规矩铁定,无内劲,便是无根之木,无路可走。您这般苦熬,终究是镜花水月。” “不如向陛下请旨,外放南方封地。远离王城纷争,远离朝野非议,一世安稳闲散,已是常人难求的福气。” 凌朔夹起一口粗饭,慢慢咽下。 他抬眸,透过高高的宫墙,望向墙外辽阔却被割裂的一方天穹。 “避去封地,不是安稳。” “是认了这命。” 话音清淡,无波澜,无愤懑,无不甘,只有一份沉在骨血里的执拗。 皇城深宫锦衣玉食,尊贵无双,却也是一座最冰冷的囚笼。 三年冷眼,三年孤寂,三年无人问津的苦修,他所求从不是朝野认可,不是宗室尊重,不是储君权位。 只是不愿生来缺憾,便要俯首认命,生来被判定无用,便要庸碌一生。 他是凌霄皇室嫡子,生在王族,食王朝俸禄,承血脉尊贵。若终其一生只能躲在封地苟安,连自身命运都守不住,便谈不上守护分毫。 陈安看着少年沉静侧脸,眸中轻叹,再无规劝之言。 他知晓,自家殿下性子最是平和,却也最是执拗。认定的路,风雨无阻,绝不回头。 就在这时,远处王城正街,急促马蹄破空而来,铿锵有力,穿透层层街巷,伴着禁军传报的洪亮声音,一路响彻西城。 “边关急报!南疆黑石关遇袭!蛮族三大首领联兵入侵,边关守将节节败退,守军伤亡惨重!黑石关危在旦夕!王室征召武者,即刻驰援南疆!” 急促传报一遍遍回荡在王城上空。 整座皇城的安宁,瞬间被这道边关急报打破。 黑石关,凌霄南疆第一雄关,扼守山河要道,屏障南疆数州沃土。一旦关破,蛮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劫掠城池,屠戮百姓,南疆千里山河,顷刻沦为焦土。 王城之内,先天武者、武道权贵众多。 可人人心知,边关苦寒,沙场必死。 朝堂权贵各有派系,宗室子弟各有前程,王城武者各有牵绊。无人愿意放弃皇城安稳,远赴边陲死地,浴血拼杀。 凌朔捏着竹筷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向南疆方向。 片刻后,他放下竹筷,看向身侧的陈安。 “替我拟折。” “我请命,驰援黑石关。” 陈安脸色骤变,急声开口:“殿下不可!沙场刀兵无情,箭刃无眼!您无半分内劲护体,肉身再坚,如何挡得住千军万马、铁骑弯刀?这是送死啊!” 凌朔站起身,目光落于墙角那根静静伫立的铁木巨柱。 “世人修劲,可战沙场。” “我修骨,亦可战。” 秋风穿院,落叶纷飞,掠过少年挺拔孤直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