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睡再睁眼,已经是第二日夜里。
起来后的有苏打开帐篷,看到山谷中多出了很多营帐。
才知中山府的知府大人收到消息,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带府兵奔来山谷中驻扎护防。
有苏刚出帐篷,一张老脸已经腆着笑容凑了上来,满嘴的问安和告罪。
有苏敷衍了两句,道:“继续在此地扎营休整,什么时候金鳞和秣陵来人了再走。”
知府老头捣头如蒜,道:“二公子放心,下官一定守好山谷。”
却见有苏根本没再理他,一头又钻进帐篷内。
旁边一师爷上前道:“大人,上书朝廷和王府承认失职之罪的折子送出去了。”
知府老头脸上皱纹更深了,他举起袖袍抹了抹眼角的老泪,小声叹道:“我真是做了什么孽啊,这该死的千秋门非要在我的地界上动手,朝廷的降将罪免不了也罢了,恐怕琰王和平肩王也容不下我了。”
说罢,越发伤感。
又过了一日,金鳞城的支援先到了。
王府来人皆是御马,所以速度快些,来的虽然只有五十人,却各个是红袍术士,往草地上一站,气势骇人的很。
到了晚间,都城秣陵的人也到了。内阁直接从护城的禁卫军中抽调了一千兵士前来护送,不可谓不慎重,黑压压的站满了一整条官道。
有苏等人终于可以重新上路了。
知府大人看着平肩王府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官道上慢慢离去,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队伍翻过菇簌山,之后的路程则好走了许多。
这段路离都城只有两日的行程,所以官道修得平整开阔。
沿途倒也十分惬意。
有苏大部分时间坐在车内看书修行,他身上贴了大大小小的金疮药贴。但大多都是那夜在山林中奔跑时摔的皮肉伤。偶尔修行累了便下车随着走一走,望望风景,或和车厢前面驾车的重楼聊一聊修行之事。
可重楼这个汉子实在是不善言辞,有苏一问就是简单一答,从不多说半个字,甚是无趣。
少女自从被戴上了手环,整个人稍稍安静了一些,但还是时常管不住嘴,偶尔冒出几句尖酸刻薄的话故意激怒苏景宣。
有苏本以为,以苏景宣直肠子的个性,定然会和她一路吵个没完,谁知苏景宣自从那夜山谷袭杀后,整个人变得有些安静,整日里忧心忡忡的。
他不问,有苏便不提。
一来这次刺杀明显针对的是有苏,平肩王府。应该没有几个人知晓苏景宣会选择与有苏同时南下。他不想让苏景宣牵扯太多。二来苏景宣作为他的好朋友,性格总是有些冒进,让他安静地想一会或许是件好事。三来,那夜他施术将几把寒刃在空中停滞了瞬间。离他最近的两人,少女已经看出来,有苏不知道苏景宣是否也察觉到了。
直到离秣陵城只有半日的路程,苏景宣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有苏,我有很多疑问。” 有苏放下手中的书,道:“你说。” 苏景宣看了眼同在车厢内的少女。 有苏道:“没事,她不会乱说的。” 苏景宣这才放心,问道:“千秋门往日虽说是滥杀无辜,但这一次显然是带着目的的,他们选择了最应该出现的路段和时机,四名长老级隐秘在最后,做好了万全之策,他们的目的看起来非常明确,就是杀了你……到底是想挑起平肩王府的愤怒,还是刻意挑拨王府和朝廷的关系?” 有苏想了想,道:“这种事情猜是猜不到的。” 苏景宣犹豫了会,继续道:“我觉得他们太急了,此时是皇后殡天后的‘凶礼’期间,凌霄阁全阁的弟子都散布在苏国中南部各处维持稳定,他们却敢在这个时候来到苏国中部的菇簌山,如此不顾风险,所得利益一定大于此间风险。他们为什么不等你参加完‘凶礼’回金鳞的路上再动手?” 有苏露出一丝笑意,道:“因为千秋门的人知道,我一旦进了秣陵,就很难再回金鳞了。” 苏景宣惊讶道:“难不成……”他看着有苏,眼中有些不忍,道:“怪不得……我临走前,父王和我说平肩王府一定会让你去,我当时还疑惑怎么不是你大哥这位世子去呢。” 有苏叹了口气,道:“我大哥说秣陵有乱局漩涡,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想到人还没到秣陵呢,半路就已经那么严重了。” 苏景宣疑惑道:“但千秋门是修行宗门,受朝廷追捕,应该和秣陵没有关系吧。” 有苏道:“你也看到了对方面具下的长相,全部被毁过容,身上衣物和携带之物也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线索,这本身就说明千秋门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来历。这要么是教派的习惯,要么就是不想暴露他们自己的身份,我只怕他们……有身份。” 苏景宣恍然大悟,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下渗到头顶。 有苏知道,对方已经和他想到了一处,便不再言语。 没过多久,苏国最雄伟的城市——秣陵城,终于到了。 秣陵城和金鳞城大有不同。 金鳞城不大,却家家户户红瓦封顶,入了夜灯火辉煌,尽显繁华富足。 秣陵城则是占地极广,横纵两条大道将城市分成了四片,汇聚中间又相连成圆,圆内是皇宫所在的内城,漆红高墙巍峨耸立,即使站远些也仅能看见一点里面金碧辉煌的房顶。 秣陵城百姓的房子则多漆灰黑色桐油,屋顶也大多是灰瓦搭建,所以天阴的时候,看上去让人多少有些压抑。 前来接尘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景宣的父亲,当今陛下的第三子,封号琰王。 当今陛下为防止诸子夺嫡,一直未加封太子。琰王算是几个承袭大统的热门人物之一。 有苏下车,蹲身拘礼道:“有苏见过琰王殿下。” 琰王长着一张颇为和气的面孔,见有苏礼数周到,也客气的笑道:“不必多礼,我与你父亲平肩王相知相交多年,你又与我儿交好,只消当我是个寻常人家里的叔父就好。此番一路颇为不易,我已听说了。离出殡还有两日,贤侄好好休息。” 有苏道了声谢。 苏景宣忙道:“父王,有苏他不熟悉秣陵城,要不我去有苏那里住吧。” 琰王脸色有些难看,当着有苏又不好发作。只能道:“你白天当向导也就罢了,晚上务必要回府。” 因要忙着操持皇后“凶礼”,琰王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匆匆离去。 有苏与苏景宣乘车来到王府前下车。 秣陵城的平肩王虽不如金鳞城的磅礴大气,但也颇具规模,且靠近皇城,周遭很是热闹。 府邸内养着许多平肩王府的侍者,早已等候在门内,见王府来人,纷纷行礼。 为首的是一名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但目光如炬。 “小人是秣陵城平肩王府的总管事,二公子一路辛苦,请随我来。” 有苏跟随中年男子步入王府,这是她第一次来都城的平肩王府,有些新奇地四处看看,果然和金鳞城的王府风格迥异,端的是严肃,沉闷。 身边的苏景宣凑上前道:“我也有两年没回来了。也不知我原来认识的好吃的、好玩的都还在不在。” 有苏道:“对啊,这秣陵是你的地盘。你得尽地主之谊,多请我逛逛。” 苏景宣笑骂道:“在金鳞也不见你尽地主之谊。不过说真的,你如果真会被留在秣陵,你大哥应该会多给你点银子,这秣陵可和金鳞不一样,一块砖头扔出去,拍死三个两个是达官显贵。你哥不会让你丢人的。” 有苏笑道:“我留在秣陵,你怕是最开心的吧。” 苏景宣道:“那倒是。不过却有个烦人的家伙,她你打算怎么办?” 苏景宣指了指跟随在身后的白衣少女。 谁知少女看着有苏,抢先开口道:“我和你住一起。” 苏景宣惊道:“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和他住一起,也不怕被传闲话。” 少女看向有苏,道:“想管好我的嘴,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最好的。” 有苏低头想了想,道:“好吧,把偏房收拾出一间,给他住下。” 中年管事应道:“是,二公子。” 苏景宣很是惊奇,他不知道女子和有苏之间已经成了一种相互制约的关系。没想到有苏居然同意她住一间院落,还单独一间房,这在他看来等于把鱼铺子交给猫看着。 “我劝你把她关起来,真的,这死丫头诡计多端。” 有苏无奈道:“罢了,就像她说的,放到我眼皮下面安全很多。” 看着苏景宣还是一脸不忿,有苏连忙转移话题道:“路上你一直和我说秣陵是你的地盘,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对吧?” 苏景宣心思单纯,被打岔了也毫无察觉,骄傲道:“当然。你想去哪我都可以带你去,这秣陵城还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有苏道:“我想去秣陵城外的艮山上看看。” 苏景宣一惊,道:“那可去不了,除非是凌霄阁的内阁弟子,否则谁能上去。” 谁知这话刚说完,二人身后的少女低声笑了起来,故意小声道:“口气挺大,本事挺小……” 苏景宣被她一激,气得汗毛倒竖,不服道:“不是我夸口,艮山虽然去不了,但凌霄阁的总部就在秣陵城内,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有苏道:“总部是外阁所在吧?” 苏景宣道:“对啊。我有琰王府的令牌,可以随便进出。” 有苏道:“走。” 苏景宣道:“带上这死丫头,让她改改狗眼看人低的恶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