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典当物品这一方面,王彻这段时间可谓是遭受了磨炼。
他这次出行只带着一个行囊,囊中的馍很快吃完了,过惯了馀照山自给自足的生活,这家伙根本就不懂得如何算计着过日子。
一路风雨兼程,他把能当钱的几乎都当了。
有时候是路边的药草,有时候是动物的四肢,或像这次一样,野羊的双角。
当然,除了那本珍宝《四圣心源》。
它依旧藏在王彻的胸前,他几乎不怎么拿出来——书上的内容他已经滚瓜烂熟,只是淋了雨后需要拿出书来将其晒干。
云书老方丈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医书跟着王彻在外风一程雨一程的话......
七星涵洲,东边集镇,聚贤酒楼内。
一衣着不整,须发虬结,看起来饱经沧桑的男子信步踏入,他应该是这位小二爷最近招待的最穷的人。
小二爷嫌弃地看着王彻进来,用异常奇特的腔调——像是妖魔族的鼠族的声音说:“哎呀!这位大官人!哎哎哎,别往那走!大官人,您去那边入座。”
他指向酒楼的东北角,那里有几只苍蝇在低空徘徊,凳子和桌子破烂不堪,连桌上刚吃完的肉都没有及时撤下。
王彻知道自己不受待见。
往常他来到集市时,都会拿典当的钱去旅管冲个澡,安稳地睡上一晚——这就导致他没有多余的钱财去酒楼潇洒。
而在旅管,也不乏这小二这般的狗腿子。
狗眼看人低罢了,王彻在心中告诉自己。
但也只好走向了角落那一块儿。
那小二并没有像服饰其他人一样俯身向前,做出毕恭毕敬地模样,而是远远的隔着两三桌人,鄙夷地望着他,似乎在等他点菜。
这也不能太过埋怨小二爷,毕竟王彻可是有十来天没洗过澡了。
周围桌隔得较远,但王彻敏锐的听感听见,他们都在议论着他。
有一桌像是绿林中人的模样,那桌有个臃肿的胖子,左眼上划着一条长长的疤痕,看起来是他们的老大。
老大正在大口大口地啃咬着自己手里流油的羊腿,并津津乐道地把王彻称为“穷书生”,以此阐述自己“读书无用”的看法,他的小弟们纷纷点头,深表赞同。
穷书生说话了:“小二,你们这儿牛肉和那下等魔酿怎么卖啊?”还是一贯温文尔雅的语气,仿佛不把他的遭遇当回事。
小二遥相呼应:“普通牛肉二十一叠,优质牛肉四十,谅你也吃不起,酒?下等魔酿十五一罐。”
周围人哄然大笑,小二这种回复倒是让他们看了场好戏似的。
王彻压住心中的怒火,淡淡地道:“给我拿一叠普通牛肉,两罐子下等魔酿。”
“好嘞,这位大官人~”小二将官人二字的归音托得老长,像是什么地方的歌调。
“轰!”就在小二转身向厨房走去时,酒馆的大门被人撞飞,笨重的门板砸向小二。
“砰!”
角落拍桌声一响,一道身影化作白光急速挡下那门板。
小二爷吓得倒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四肢仿佛僵硬,下半身倒是有液体流了出来,惊讶地看着这位他曾鄙夷过得救命恩人,刁钻刻薄的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此时酒楼内乱作一团,那疤痕老大拍案怒吼:“谁人敢打扰老子喝酒的致...致雅!!”后半句说话声越来越小。
他身旁一贼眉鼠眼的瘦竹竿子马上悄声纠正:“老大,错了,是雅致!”
“我他妈当然知道,就你小子聪明?”竹竿子被疤痕男瞪了一眼,缩在一旁,那模样更加猥琐。
这一次疤痕男有了底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打扰老子雅致!”
他再望向门口,只见那来者左手将一柄虎头大刀抗在左肩上,右手一柄双面鬼头斧。
那大刀足有一个人那么长,刀口烫金,刀柄上用白银漆着一伏虎。
相比之下,鬼头斧的黯淡并不那么引人注目。
他的背后,跟着一群手执长戟的人,红色长衣,黑色甲胄,头顶还都插着一根黑羽翎。
小二以为对方的目标是他,猛地一机灵,“噗通”一下跪倒在王彻身旁,“大侠救我!我知道大侠武功盖世,功力齐天,法力无边,我一看大侠进来就知道不得了,咱们这小酒楼招待不了您这号大人物才让您去坐那地方,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大侠救命!大侠救命!”
听着他叭叭啦啦一大堆,王彻心烦意乱。
又是该死,又是要救命的......你到底要怎样。王彻心想,这店小二不光狗眼看人低还自相矛盾。
不过人命关天,他自然不会计较什么。“别说话!”王彻头也不回地打量着来者。
估计是一群官兵,这前面的人用的大刀阔斧,脸蛋却生的白白净净,倒是像个少爷。
“他娘的,你是个什么东西,少给老子管闲事!”那领头的少爷对着胖子老大说道。
“你妈...”
胖子老大刚要说话,身边缩在一旁的竹竿子靠拢过来,小声打断了他。
“大...大哥!那是东七星涵巡抚家的二少爷!”
“咳...咳咳,啊,啊,嗯,我说是哪位英俊潇洒的公子来了呢,原来是李巡抚家的二少爷,小的在江湖飘荡已有数十年,素闻公子大名,行侠仗义,无人不知,今日一见,果真是少年啊!真是小的荣幸啊!!”
语毕,那胖子又是作揖又是跑到前台端茶送水的,他没有意识到,江湖上夸人可不会单说少年二字......
尽管这年方十六的街霸公子是今天才决定出来显露威风的,但绿林人士的称赞使他骄傲不已。
甚至他都有那么一刻在怀疑——是不是我在家练功习武的时候被他们偷偷看到了,才口口相传的呢?
李公子在内心暗自高兴,但他今天是来办一件大事的,可不能得意忘形呢。
“哈哈哈,算你还有点见识,这次饶你一命,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小爷!”
“是......是,那大少爷您要是没啥事,我...我就先走了。”胖子边说边往外走。
那一队官兵见状,纷纷向前,围住了大门。
“慢着,谁让你走了?”李公子淡淡地道,他还沉浸在刚刚的夸奖中,一时缓不过来。
胖子只好走到柜台边。
酒楼内的人早已纷纷站起,躲在王彻身后......
李公子一脚潇洒的踏在面前的酒桌上,满意的拍了拍自己的银底金靴。
“小爷接到消息,称你们聚贤酒楼有意包庇逃犯,若你们今日肯交出此人,小爷还是能稍显神通,哈哈!饶你们不死!”
“大...大人,冤枉啊,小店小本买卖,未...未曾包庇过什么逃犯哪!”那店小二改变了跪着的方向,朝着李公子道。
李公子见王彻一身傲气,似乎毫无惧意,反而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哟,这位官人,见了小爷还不跪下?怎么着?你也是个爷是吧?哈哈哈哈哈。”闻言,下面的官兵跟着哄笑。
王彻淡淡地道:“今日小生碰巧路过,只想来此一解肚腹之饥。若真是官兵抓人,那也大可不必如此夸张,踢人店门,伤及无辜怎么办!”
“放肆!小爷抓人用不着你来管!依我看,你拒不从命,莫非就是那逃犯,做贼心虚吧!”
“来人!给我扣下!”
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王彻的大脑不停地思考,如果此时抗拒,自己可能真的得成为帝国的通缉逃犯,以后赶往南海还要经过沧州、岚洲。若顺从这小子,自己心里虽有不服,但日后再想办法出来,也未尝不可——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逃出去照样会被通缉。
容不了他再思考了,那黑羽翎的官兵已然上前,三个人将他压到了李公子身旁,想强行把他头摁低。
王彻昂头怒视,运内劲于脖颈。
那三个官兵身强力壮,互相惊诧于这落魄书生如此厚重的内力。
“押走!”
一声令下,四十余黑羽翎官兵起步离去,最前方的三名官兵押着王彻,由于他的反抗而踉踉跄跄。
“等等,你,把这张纸给我弄脏,我要看不清人脸为止。”李公子仿佛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小二吩咐到。
随后的事情王彻并没有回头去看,一则懒得反抗三人,二是因为王彻心里已经有了低——无能官差总是抓着流浪汉去冒充逃犯而邀功,这种事他在史书上可读过不少。
小二办妥了事情,对刚刚这位差点杀死自己的公子眉开眼笑,并要他以后多多来吃饭,说是“能让小店蓬荜生辉”。
队伍走时,王彻听到了更恶心的东西——店内小二在告诉大家,他早看出来了这书生不是什么好人,于是装模作样夸赞他,使他感到麻痹,同时告诉大家,他们店并没有什么窝藏逃犯,老板和小二都是很正经的生意人。
“的确,你跟许多生意人一般恶心。”王彻心想。
他心里盘算着,要是多使两分内力,便可挣脱,正值午时,这条街道人流并不大,他可翻墙上房屋,疾行逃走。
王彻看了一眼身旁趾高气昂的李公子,他正在开心地哼着小调。
罢了,左右都是逃,到那边再逃不迟,我倒要看看这李公子是什么家底,敢在如今大兴法律的帝国如此嚣张,我倒要杀杀此人威风。
当王彻被押着向西边巡抚宅前行时,当铺的老板娘微笑着看到了这一幕。
“哼,小公子,我们又见面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