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帝国,粮食之都——沧州南,永宁山庄。
“额啊...呕,哼...呕。”
王彻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被高阶妖族拉着双臂在望不见地面的云端急速飞行。
“哎呀,我说你,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飞了一下就成这样。”
还真是飞了一下,从七星涵到沧州南,恐怕王彻疾行也得走上大半天,此刻,他面前的这位女魔头,折磨人的妖精,恐怕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到了。
“呕,啊,呕。”
“哎呀,好啦好啦,我帮你拍拍背,咱们的彻儿是最乖的啦。”
程宁略带嘲讽地说着,却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王彻在呕吐中千难万难地瞥了她一眼,想向她传递些许愤恨,但他忽然看到满眼柔情的程宁,心中一凛,只觉此时的程宁好似一位贤妻良母。
他想起了幻想中长大了的青梅。
“盈盈...”
“你喊什么喊,喊她也到不了这儿,我说,你还是快点恢复去找她吧。”
“额呜...呕。”
“哎呀多大的人啦,还晕飞,真是的,你小时候去魔王府就没飞过呀?”
“我...噗,咳咳。”
王彻想说,琳的风诀可比你那一双野蛮的大翅膀平稳多了...
王彻七尺有余的身高,此刻却蹲坐在一个六尺小姑娘身旁,旁人看了定会惊诧。
“真拿你没办法,诶,我先去拿两张椅子来,我就坐在这儿看你吐,哼哼,那肯定很有意思。”程宁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这会儿才下午,秋风飒爽,但吹到王彻脸上时,他只感受到了凉意。
程宁脚上的翘头履鞋像是唐三彩一般,五颜六色,极为美丽。
这双鞋的主人穿着它蹦跶到王彻身旁时,他觉得舒心些了。
“哪,坐吧。”程宁低着头看着王彻。
“好。”时隔一个时辰,大英雄王的儿子,将来的星剑继承人王彻总算是动弹了几下。
他缓缓地撑起僵硬的身子,往后艰难地望,双腿使劲等直,然后...跌坐到了椅子里。
“哈哈哈哈。”身旁传来了程宁银铃般的笑声。
王彻虚弱地回答:“我...失礼了,对不起。”
王彻想起琳在家中教过的内力调剂法,可这只适合精魂不固,对于肺腑翻腾,他还真一时想不出办法来。
对了!四圣心源!
想到这,王彻挤出一抹微笑,那是胜利者般的微笑。
王彻抬起头问道:“程宁姑娘,家中有药材吗?”
“有啊,我家可是山庄,要啥有啥。”程姑娘拍着胸脯保证。
“好,那,那你记一下,我要...24克泽泻,9克生白术,15克钩藤,再劳烦带杯水给我。”
“哼哼,好的大少爷。”程宁又活蹦乱跳地走开了。
对比前不久在盐湖看到的程宁,孤傲,高洁,在空中犹如一位天使一般,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而现在...王彻看到她能联想到的只是一只无害的小白兔。
高阶的白兔...
“你要的来啦,小少爷。”程宁双手端着盘子,里面放着药材和水,两手同时伸直到王彻的面前。
王彻抬起头,将三味药材扔入杯中,咕噜咕噜地喝下水。
“多...多谢程宁姑娘。”他又将头低了下来——他觉得这样似乎轻松多了。
“好啦,不用客气,我去把盘子放了哦,你要乖乖的哦。”
然后又是那双鞋蹦蹦跶跶远去的声音。
王彻好了些,将头仰靠在椅背,望着帝国九月明朗的天空,心里思绪万千。
抛开身份程宁的身份不谈,高阶妖族,生活在人族聚居地,甚至人族根本没有察觉,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王彻脑海中模拟着各种可能性:妖族们伪装成人类,潜入到各个人族重要的营地挖掘情报;妖族早就有了这样的生活,他们甚至可能打入到了帝国的内部系统中——官僚,封建集权的官权甚大,许多地方官甚至掌握着一方老百姓的生死,巡抚甚至还拥有着直接调动兵力的权利,如果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是妖族......
“啊...啊切呕。”王彻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打断了他细思极恐的想法。
程宁回来了。
“哎,你真是个文弱书生呀,大名鼎鼎的英雄王之子怎么会这么羸弱,哼。”程宁嘟着嘴,说是这么说,眼神却充满关切地不时瞥向王彻。
“我也没办法,程宁姑娘,再劳烦你一件事。”王彻思索了一下:“最后再劳烦姑娘一次,拿三两桂枝去皮、三两芍药、二两甘草、三两切好的生姜、十二枚大枣,再端些温水过来,可好?”
王彻认真地望着程宁,眼神中似乎蕴含了恳求。
“...”
程宁翻了个白眼。
见程宁没有接话,王彻继续道:“若是姑娘不愿意,还麻烦姑娘指个路,我自己过去。”
说话间,他站了起来,刚刚的药效已经发挥,他几乎恢复了原来的样貌。
“诶,站着别动,你说说你,你刚来人家家里做客你就指手画脚要这要那的,还真把我程宁当成你王彻的仆人了不成?啊?我要不是看在师傅和盈盈的面上,我才懒得管你。”
程英双手交叉,转了过去,留下袅娜的背影对着王彻。
后面的两句话说的极其小声,估计程宁心里生怕骂得太狠。
“姑娘,这实在是不好意思,你就帮我指个路,我自己去,等我病好了,你要我帮你做什么都行!”
这句话分量可不小,程姑娘睁开一只眼睛向左瞥了一眼王彻。
“哦?呐,在那边,那栋屋子绕后边去就是。”
王彻作揖道:“多谢姑娘。”
王彻从药房回来,站在程宁的房门前,思考着去留的问题。
他决定,今天就走,不打扰姑娘了。
他叩了叩门上的门环,告诉程宁说,他准备走了。
“诶,慢着!”
程宁马上开门出来:“谁说你想走就能走了,你不是还答应了本姑娘,要帮本姑娘办事吗?”
报应来了,王彻心想。
“小生虽无五斗之金,也没什么通天的大本事,但程宁姑娘救小生一命,又对小生如此慷慨,那么小生必当全力为姑娘办事。”
“切,你们这些掉书袋儿的,一个个咬文嚼字,却又个个都说自己囊中羞涩,身无分文,读的书都喂狗去了吗?哼。”
王彻只好苦笑,无以言对。
“呐,本姑娘可不要你做什么,拿上这包银元,一会儿呢自己去找个修面的地儿,好好整整,我要是盈盈看了你这幅样貌,我可宁愿你不来呢。”
“多谢姑娘。”
王彻这人,最感动时往往说不出什么来。
他望着程宁真切的眼神,又道了一次谢。
“那么,小生这就告辞,多有叨扰,还请姑娘谅解,他日我们重逢,就让小生来做姑娘的仆人吧。”
“哼,我才不要你这笨手笨脚的做我仆人。”
程宁用心地将王彻的衣领整好,又嘱咐道:“对了,那些钱也够你去买件好点的衣裳,可别不舍得花啊。”
王彻连声答应,他总觉得这位刚认识不久的姑娘,有一种十分熟悉的亲切感。
程宁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王彻作了个长揖,告辞了。
短短几个时辰的相遇,给王彻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
而程宁的泪水,在王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已经模糊的视线中时,决堤了。
......
幼小的程宁很喜欢魔王府,每年总是要去住那么一段时间。
她喜欢一身肌肉的苏幕,喜欢倾国倾城的程英,喜欢刚刚出生不久的苏盈盈。
喜欢那个经常被父母抱着过来的人族小孩,亦。
最开始时,她只是对亦有着儿童的好奇心,好奇为什么一个人族小孩会来到魔王府,跟魔王一家子都那么亲近呢。
她总是躲藏着观察着亦,她躲在庭院的柱子后,躲在妖桃树粗壮的树干后,扯着苏幕的衣服躲在苏幕高大的背影后......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和亦都慢慢长大,调皮捣蛋的亦给沉稳的程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程宁每每见到他高高兴兴蹦跶过来的样子,就想跟他一起玩耍,想要他的快乐,传给自己一点。
再后来,盈盈也长大了些,亦便跟盈盈玩儿了起来。
看着毫无间隙的二人,程宁的内心有些崩溃。
盈盈,我真羡慕你。
程宁发誓要做亦那样的人,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生活。
于是她暗中偷偷模仿小小的亦的一举一动。
魔王府遇袭时,她正在沧州,永宁山庄里。
听到这个消息,程宁哭了一整晚。
没多久,师傅写信过来了,告诉程宁其实亦和盈盈都没有死,听到这个消息的她,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那份幸福,也许永远轮不到她。
师傅前些天来信说,亦现在改名叫王彻,她告诉师傅,自己想见一见他。
于是云书便透露了王彻的行踪,这么任性的行为,师傅告诉她,只能有一次。
最让程宁魂不守舍的还是刚刚短暂的相处,她仿佛在脑海中回忆着亦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能让她开心无比。
儿童时期的好奇感和欣慰的喜欢,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内迅速发酵,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暗恋。
起初,程宁想装模作样地让王彻迷上自己,于是故作姿态,摆出一副冰山女王的模样,也不知道是王彻迟钝,还是他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根本不为所动。
程宁知道,即使自己要一路陪着他,也不能再改变他的心意了。
“哼!死气我啦!”程宁愤怒的打砸家里的物品。
几百年前的彩釉,花纹上等的青花瓷,统统被她砸向地面。
这只不过是空荡荡的永宁山庄的一角,没有任何人发觉。
王彻背着几十量银元,剃好了脸上的胡须,整个脸蛋焕然一新,昔日潇洒与安宁并存的样貌,重又浮现了出来。
他继续孤身一人前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