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老者渐趋明亮的目光。
宁折更加不知因为自己的那些无妄之语,竟然有可能会,真正的做了新郎。
夜幕下的剑锋骤而密集,黑衣人一招快似一招,一剑比一剑狠戾,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向着宁折席卷而去。
在他眼里,宁折那怕再多活一刻,都是对小雪花的亵渎。
宁折无法进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无力。
只是慌忙展开正圆身法,极尽全力的躲避着那些锋芒。
但在绝对的境界差距之前,无论衣袂,发梢,仰或发梢下的白皙肌肤,都被那雨幕般的剑锋或斩断,或割裂。
先前面对神照中境的黑衣人时,宁折有很大的转圜余地,毕竟只有一境之差。
而此刻面对着通幽初境的黑衣人,他那一头乱如杂草的长发,在脖颈处堪堪中剑的数十次里,被削的满空飞舞。
随着嗤的一声轻响,一抹正圆消弭在身前的夜空中,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脑海。
伴随着利剑入肉的声音响起,宁折本就重伤的左肩,再一次险些被刺穿。
体内源源不断的阴阳二力滚滚流动,抑制着伤口处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
宁折咬牙切齿,棱角分明的脸颊早已经被雨幕般的汗水浸湿,化作道道细流,涌入地面白雪下。
中剑之后,宁折心神慌乱,导致身形略有滞涩,一时间更是险象环生。
或许是听到了利剑入肉,带起的令人感到牙酸的声音后,老者两道柳絮般的长眉,忽然轻轻抖动。
不知是因为老者长眉抖动的原因,还是因为宁折重伤的缘故,他的身形愈来愈慢,空间中,一抹抹残留的正圆,也愈发的虚无缥缈。
直到空间中,最后一抹正圆彻底消散在寒冷的夜幕下,宁折的身形也停滞在了黑衣人长剑的剑刃之下。
剑入胸膛,如入幽冥。
随着一抹惊艳了夜幕的鲜红划破长空,宁折的身体终于倒在了融于白雪枯叶之间的血泊里。
眼看宁折殒命在自己的剑下,黑衣人阴鸷的眸子里笑意大盛,眼角的余光瞟向不远处那道白色的冰影之上。
“姑娘,在下已经将这个触犯仙颜的废物斩杀。”
“死透了吗?”
回应黑衣人的不是少女,而是那名身穿灰袍的少年。
随着少年的声音落下,除依旧慈祥的老者之外,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移来到宁折的身上。
倒在血泊中的宁折,左肩中第一剑时便已经想好了对策,装死!
所以他渐渐收敛正圆之力,身形也逐渐变的滞涩,便是为了自己的胸膛可以不露破绽的,被黑衣人一剑击中,然后倒地装死。
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装死其实并不是最好的应对之法,但却是此时最可用,也最合适的方式。
或许自己装死,才有可能逃过这一劫,甚至有可能反转局面。
然而,他一切的算计在那名少年的声音下,似乎全然失去了效用。
忍着胸口处剧烈的疼痛,宁折心头大骂道:“去你奶奶滴吧!”
袖子下一双纤细的手掌,正欲拿起身旁跌落的长剑,暴起伤人,又在下一刻小心翼翼的收回了暴起伤人的念头。
且不说在巨大的境界差距之下,自己能否做到暴起伤人,即便做到了,杀了黑衣人,还有那老东西,以及他身旁的一对年轻男女虎视眈眈。
自己适才破口大骂后,那冰冷的少女如何能放过自己?
于是,他只能继续装死,身躯仿若死人一般委顿在地。
实际上,让他放弃暴起伤人的念头,来自脑海深处隐隐凝现的正圆之力。
正圆之力仿佛一位睿智的老师,使宁折参悟了某些大道,也让他做出了更加聪慧的措施。
保持着极度的冷静,用迂回的方式对抗才显得更加明智。
这时,持刀的黑衣人走到了宁折瘫软的身体前,伸脚狠狠踹了宁折两下。
“应该死透了。”
阴沉的言语堪堪落下,宁折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嘴角笑意绽放,
因为灰袍少年的那句话令他极度紧张,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黑衣人故作惊讶的姿态。
于是当他彻底放松了心神时,心底深处却蓦然间升起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
得益于脑海当中磅礴浑厚的灵魂感知力,他清晰的察觉到,黑衣人悄然举起了寒刀。
且另一名持剑的黑衣人,抬起脚掌,落在白雪枯叶之上,无声而迅速的向自己走来。
放松的心神,再次紧绷至极致。
黑衣人成功的骗自己放松了警惕,而自己险些因为低估敌人,而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心中一时间突突乱颤,后怕不已。
嘴角轻抿,这种心理博弈。对于宁折深厚磅礴的感知力来说,似乎并不太管用。
宁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等待着黑衣人最后的确认。
随着持剑黑衣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宁折感受到的凌厉逼人气息也愈发强烈。
心底更加的紧张,紧张到不想再如此煎熬的等待,等不及黑衣人露出破绽,只想骤然暴跳而起,给予二人防不胜防的凶悍一击。
但双方的实力差距,以及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即使最佳时机是一直装死下去,直到所有人离开这个血腥的密林里。
所以只有继续等待,煎熬的等待,闭着眼睛,静静的等待。
然而,他却未曾想到,这般的等待竟是那般痛苦不已。
竟付出了更为沉重的代价。
沉寂的夜幕下,再一次被寒刀入肉之声所打破。
紧接着有一股剧痛自宁折大腿席卷全身。
阴阳丹田似乎感受到了宁折体外的剧痛,猛然跳动起来,却被宁折强大的感知力生生压下。
现在依然不是时候。
因为黑衣人的确认还没有彻底完成。
一道长剑挟着寒风再一次刺入了宁折的大腿处。
然后,刀并着剑,齐齐抽出,
疼痛剧烈席卷而来,脑海深处正圆之力隐隐跃动,但宁折始终咬紧牙关,未发出一丁点声响。
漆黑的夜幕下,除了慈祥到仿佛化作永恒的老者外,无人可以看到宁折被风雪掩埋的脸庞上,青筋抽搐,狰狞可怖。
强大的灵魂感知力蠢蠢欲动,想要包裹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却被宁折心念死死压制。
此刻,绝不能为了减轻痛苦,减少伤口处喷涌的鲜血,而有任何举动,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二人望着宁折瘫软不动,只有乱发随风而扬,阴鸷的冷笑道:“少年公子请放心,宁折这臭小子死的透透的。”
言语刚落,二人转身向不远处的少年少女行去。
宁折感受到了二人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转身动作,于是心意便动。
漆黑的夜幕下,忽然闪起一道亮光。
初始暗淡,却在瞬间,亮到几乎遮掩了整个夜空中的繁华星辰。
手掌握紧着先前少女的长剑,在漆黑寂静的夜幕下骤然明亮。
当那道光芒亮至极致,险些掩盖夜空里的星辰时,仿佛又出现一道飞速垂落的流星。
宁折自入大山以来,最开始左腿、左肩无意中被人刺伤,而后在暗杀行动时,被黑衣人再次伤及左肩,而适才,又一次被黑衣人刺中左肩。
胸膛、大腿皆被利刃所伤。
他不知他的左肩在今夜之后,还能不能恢复正常,但他很清楚,最后两名黑衣人今夜若是不能死在他的手里,恐怕再也无法稳固自己这颗满目疮痍的道心。
黑衣人转身的一瞬,宁折拔剑而起,强忍着身躯内所有的剧痛,双膝骤然一弹,仿佛潜伏在密草中一整夜,终于抓到猎物弱点的猛虎,猛然向二人扑去。
他的动作,终于惊讶到了少年,那似乎永远不会掀起一丝波澜的面色。
也惊讶到了冰山雪莲般的少女。
唯有老者依然平静,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当虚空中蓦然出现一抹正圆时,宁折的身躯划出最完美,且最完整的弧度。
双手紧握的长剑在又一抹正圆之下,以一种极度舒适且诡异的角度略过。
这个时机,便是宁折苦苦等候的时机。
黑衣人确定自己已死,无论心神还是身体,都已然彻底放松,再加之二人转身的刹那,必然是自己偷袭的最佳时机。
又一次偷袭!
他隐隐感受到这一次自己的出手,似乎超越了先前他任何一次出手的速度。
甚至,他莫名的感觉到,自己的半只脚仿佛踏进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周身毛孔对于天地间的精华灵气,似乎更加的亲和亲近,体内阴阳丹田,似乎都变作了一弯深池,可以容纳下更多的真元灵力。
他不知道那个全新的世界是不是神照境,他从未经历过。
然而,此时九死一生,他无法顾及那些令人感到愉悦的情绪。
集中着所有的注意力。
这一次的出手必须更快,更狠,更准。
长剑掠过一线,仿若流星垂落,又快似风驰电挚。
伴随着嗤、嗤两道声音的响起,两抹正圆的落下,长剑之上的所有寒芒,尽皆被黑衣人后脖颈皮肉完全包裹。
二人感受到来自身后的杀意时,已然为时已晚。
持剑的黑衣人闷哼一声,脖颈上一道深可见喉的血痕,喷洒出惊艳的鲜红,来不及染红身前的黑衣,便瞬间气绝身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