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挣扎后,眸子终于是露出一条细微的裂缝,在努力适应了强烈刺眼的光芒后,方才彻底睁开。
“我这是在做梦吗?”
宁折看到了熟悉的池塘,熟悉的大青石,他仰天躺在大青石上,不禁发出疑惑之言。
但他没有太过纠结梦与不梦,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神识沉入体内,游走往返,除去那些旧伤,并未发现有任何新伤添加。
然而,当他迫不及待的将神识缓缓下沉,想要进入丹田,却在经过幽府周围时戛然而止。
“不是做梦…”
宁折努力让自己的神识跨过幽府,但那幽府却仿佛铜墙铁壁一般,任他如何努力,也无法将神识沉入丹田。
“哎……”
深深长叹一声,仿佛叹尽了数十年,叹尽了悲惨的余生,最终穿过无尽的寒风,落在大青石上。
无奈至极的缓缓收回神识,却又惊诧的发现,自己脑海中那磅礴的灵魂感知力,竟也一无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死寂。
想起自己大仇未报,新仇又添,浴血奋战中,又杀出重围,最后竟在破镜的重要关头,遭遇吞云蟒袭击,就这样阴差阳错之下,再一次变作一具废体。
紧皱的一双剑眉间,有一道颓废且落寞至浑浑噩噩般的纹。
缓缓闭目,再次深深呼吸一口池塘边冷冽的寒风,重重叹息道:“我自大青石入道,又自大青石废体,老子究竟是被这不公的上天所捉弄,还是被那不平的命运戏玩呢?”
他仰头看天,任由刺眼日光落入黑瞳中,带起阵阵酸痛,以及酸痛后的水泪。
“我宁折上辈子究竟是砍过你,还是刺过你?这辈子你为何待我如此不公?”
低沉颓然的声音,仿佛已无气力,只是缓缓徘徊在池塘边。
握了握手掌,极度无力的身体仅仅只是让他的手指微微动弹,便再无半分力气。
“去他姥姥滴!”
宁折心灰意冷望着眼前的池塘。
不知何人带自己来到此处,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
“想来境轮宴快结束了吧?”
一头黑亮的长发散落在青石之畔,宁折就这样静静躺在大青石上,感受着冷冬的凌冽,感受着池塘边的风声,感受着当头的红日。
直到身体恢复了些许气力,方才缓缓移动至大青石旁,看着倒影在池塘里满脸血痂的模样,想要伸手去盛些水来清洗一下。
然后再饮一些,润润枯裂的唇与干涩的咽喉。
修长手指刚刚入水,却在一道忽然响起,宛若黄莺吟鸣,翠鸟弹水的声音下停滞不前。
“喂,你要寻死吗?寻死之前我可不可以跟你打听一条路。”
声音如涓涓泉水,又冰冷至极,让人听来有一股甘冽冷漠的感觉。
而让宁折停滞的却是声音里那股子熟悉的冰冷。
她没有死在吞云蟒之下?
宁折用力低头,尽量不让远处的少女看见自己的模样,以免她认出自己,从而暴起伤人。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是废人,生与死究竟哪个更好呢?
沉吟了许久,终于用力抬眸,望向声音的起源处。
少女站在哪里,模样尽管有些许狼狈,但肤如凝脂,手若柔夷,冰冷倩丽,像云空下的雪云,无风自丽。
宁折掩去神色中的莫名,缓缓低头,勉力饮下一口手中盛不住的清水。
“我没有要寻死,所以你不可以跟我打听一条路。”
“是你这个混蛋?”
闻言,少女烟眉紧皱,神色里的不悦与愤怒霎时涌现。
不是因为宁折的言语,而是因为宁折本人。
她认出了这个对她出言不逊的混蛋。
实际上,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一直耿耿于怀的并不是宁折那些污秽言语,而是宁折的态度。
因为在世俗里,有许多人,无论是明月楼的年轻俊彦,亦或是夏朝之都道城里的王公贵子,看到她的容颜时,那一颗颗外表看似冷漠,不易动容,实则内心却肮脏无比的心,总会怦然心动,满面阿谀之色的跑来她的身边,自认为优雅淡然的问她。
“敢问姑娘,在下能否效劳?”
她虽然很满意自己的容颜,但又很反感那些人留在她眼中的一幅幅猪哥似的模样。
于是,宁折并不令她反感,反而激起了她内心深处那抹轻易不被触及的不自信。
只不过,她必须要了宁折的命。
因为,她在他面前露出了平生从未有过的恐惧,甚至祈求与怜悯。
她不想让这世上任何人知道自己会有那种情绪。
“告诉我境轮宴怎么走,我会让你死的痛快些!”
听闻此言,宁折一双漆黑的眸子泛起戏谑之意,两道剑眉斜斜飞入鬓角。 “怎么?你要谋杀亲夫?” 言毕,宁折骤然发笑,笑声愈来愈大,直至刺穿雪云。 笑声越大,恨意便越大。 少女凝脂般雪白的肌肤浮上愠怒,仿佛一道冰山雪莲,无意中沾了被风刮来的尘土。 她再也无法忍受,也没有再言语。 或者说,她手中嗡鸣不断的长剑,替她说了话。 她要宁折死,即刻死! 然而,一头偌大的恶兽,突然打断了少女即将出手的动作。 伴随着轰鸣般的嘶鸣,雪蟾兽由远及近,瞬间来到池塘边,挟带着剧烈的骤风,席卷了整个池塘,荡漾起一片波光粼粼。 雪蟾兽的两只铜铃大眼看到宁折后,有不轻易泛起的讶异之色稍纵即逝,随即又看到了不远处的少女。 少女惊惧的绷紧神经,一双烟眉早已惊恐锁紧,为了保持一如既往的冰冷,定心之下,强忍惧意,屏息凝神。 “娘子,相公告诉你,在雪蟾兽面前,保持静止,它便看不到你。” 宁折生怕雪蟾兽看见如此美色,一时把持不住兽性大发,一口吃掉少女,于是声音细若蚊鸣,却又带着极不正经的语气传入少女耳中。 此言令少女更加愤怒,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则令宁折尴尬不已,又苦笑不得。 雪蟾兽摇晃着巨大的脑袋,伸起前蹄,似乎很轻蔑的写道:“静止你奶奶个腿,老子能看见你娘子。” 这他娘滴雪蟾兽…简直神助攻啊! 宁折哈哈一笑,正欲说话,雪蟾兽再次写道:“两日不见,你这废物竟寻来这般美丽的新娘子,你凭什么?嗯?老子真是纳闷了。” 少女愤怒的想要反驳,然而雪蟾兽哪里给她机会? “不过,你这小新娘子倒是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已有你们这些低级动物常说的通丹中境的修为,倒是个好苗子,又生的这般超人脱鬼,倒是能助你一臂之力。” 宁折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你这人类的语言是那个老糊涂蛋教给你的?那分明是超人脱鬼,哪里是什么超凡脱俗?” 宁折惊讶于少女年纪轻轻,便已经拥有超越明雨那丫头的实力,不由心生羡慕之际,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竟也说反了那四个字。 “不过,你此言何意?”宁折对于雪蟾兽字里行间的意思,极为不解。 “你可知我乃明月楼二重山言家大小姐言慕雪,区区雪蟾兽胆敢以言语如此辱我?” 少女静静的站立在数丈之外,为了掩饰惊惧,柳絮般的手臂,轻轻搭在缓缓起伏的胸口上,脸颊上淡淡的惧意似有似无,散发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气质。 感受到这种气质,宁折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的感觉,莫名有些生气。 也或许是因为明雨在攀附贵人之后,也是这般居高临下的气质吧。 “管他什么大小姐,雪蟾大哥,她是我新娘子,把她给我弄过来。” “嘿嘿,娘子,之前没能宠幸你,都怪那只大蛇,现在不会有大蛇阻拦了,来吧!” 宁折故作低沉阴冷的声音,在言慕雪的听来,竟是那般的炽热与急不可耐,凝脂般的脸颊上浮现出浓郁的厌恶与憎恨。 她没有注意到,那双因厌恶而紧抿的双唇,反而使她褪去了伪装在表面的那层冰山。 露出来独有的少女风情,像玫瑰花般美艳到不可方物。 “你找死!”言慕雪凤眸怒睁,喝道:“我看谁敢动我?” “没错,你问过很多次了,我就是在找死,来杀我啊!”宁折黑眸翻白,无耻挑衅道:“雪蟾大哥,还不动手?” 雪蟾兽横行大山,平日里最是跋扈霸道,况且它实力超凡,哪管你什么言家大小姐,通通给老子跪下。 它动手之前写道:“他奶奶滴,小两口吵架搂着吵去,别污了老子的耳朵!” 歪斜不堪的字迹落完,雪蟾兽极其粗鲁的纵身一跃,一只篷般大小的前蹄轻轻扬起,一蹄将言慕雪踹到了池塘中央的大青石上。 用力很巧妙,不偏不倚,正使言慕雪纤细身躯落在宁折身边半寸。 霎时身前一片柔软丰韵,更有馥郁体香扑鼻而来。 言慕雪绝美的脸颊微微一侧,清泉般的一双眸子立时冰冷无比。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也不知雪蟾兽使了何种力道,竟如那位老者一般,致言慕雪一时间分毫动弹不得。 只有三千青丝随肩垂落,有些许细发被寒风扬在宁折鼻端,带起阵阵瘙痒之感。 他看着言慕雪清冷的绝世容颜,黑眸轻闭,戏谑问道。 “我动你又如何?你们明月楼的人都这么嚣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