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宁折不知不觉间已离开青城镇的范围,顺着一条没有路的乱草里,行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到了一片茂密的丛林深处。
丛林里阴风阵阵,杂草丛生,西下的斜阳无力的穿过几只雪白的绵羊,落在凹凸不平的枯树枝丫上,散发着一股怆然的气氛。
愈发接近那片池塘,宁折便愈发的紧张。
“左叔叔究竟会留下什么?可以帮助自己修行吗?”
剑眉微皱,看着那将落的余晖,以及那枯黄糜烂的落叶下依旧藏着的黑雪,宁折喃喃道。
“想来傍晚时候便能到达。”
走在叠厚黄叶之上,一双细长如铁的眼眸不时回头向后看去,落在来路之始的尽头。
“明家应该没有派人跟踪暗杀自己吧。”
斜下的阳光倾洒下来,将近黄昏时,终于来到了密林深处。
阵阵阴风,轻抚着宁折俊俏的脸颊,脏臭的长袖,被森林深处所刮来的阴风,拂的连连飘扬。
他放缓脚步,穿过密林,来到了一片豁然开朗的空旷地方。
没有冬日里的肃寒,没有枯烂落叶,却有一弯小小池塘。 池塘之水,并未因寒冬冷冽而结冰,反而清澈照人,没有一丝杂质,仿若一面做工极为精细的镜子般,平铺在地面。 池塘的中间,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很是奇怪。 当初第一次宁折看到这块大青石时,曾问过左云,为何石头会飘浮在水面上? 当时左云的回答是,因为这块石头巨大无比。 宁折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无论是表面意思,还是深层含义。 放眼四周打量了很久,始终没有发现左叔叔留下任何东西。 眼看夜幕降临,一轮明月徐徐升起,宁折仍然没有寻到任何东西,意兴阑珊之际,心想不如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寻。 四周打量一番,没有合适卧睡之地,于是他纵身一跃,抬脚跨过池塘,来到大青石上。 脚心忽然传来一丝轻微震动,身子却猛然被一股初时霸道蛮横,片刻后却又温润如水的强大气流所包围。 气流中充斥着无尽浓郁的寒冷气息,环绕着宁折的周身。 用心闻之,似乎掉进了万年不入的冰窖里,海洋般浩瀚的冰冷气息,一阵一阵抚过,惹的体内阴阳丹田中那股黑色寒流一阵欢呼雀跃。 一时之间,宁折不禁闭眼陶醉其中。 却在不经意的一个转眼间,看见了有人留下一大段文字。 宁折皱眉,挥臂将身周环绕的寒气荡开,才看清这似乎是左叔叔的字迹。 “折儿,你出现在这里,说明你已经重塑了丹田。” 宁折不明所以,当年二人逃亡至此时,自己还没有毁掉丹田,那时的左叔叔如何能够知晓未来自己丹田被毁? 难道左叔叔在之后又来过这里? 眼眸疑惑下移又看到,“然而,现在的你或许已然年入弱冠,无法洗髓,想要入道修行,唯有引天雷强行洗髓。” “不过,天地惊雷会击碎你体内每一寸筋骨,那种霸道之力所带来的疼痛,便是入道多年的修行者恐怕都难以承受,至于你,恐怕命都会丢去。” 字迹写到这里,似乎感应到了那种危险,左云笔锋微顿。 “你完全可以平凡的度过一生。” “惊雷洗髓所承受的痛苦,过于剧烈,所以我已经设好了阵法,大青石上庞大而温润的寒气,会极大降低天雷及体而产生的霸道摧毁之力。” “如果成功,你将一夜洗尽三千髓。如果失败,你将会成为一摊烂泥。” 左云似乎知道宁折坚定的入道之心,所以他写下的字,并没有任何阻止宁折入道修行的意味。 两道剑眉如青松入石般坚毅决然,宁折喃喃道。 “即便灰飞烟灭,折儿也在所不惜。” 宁折眼眸望向剩下最后的字迹。 天雷碎骨,重塑筋骨体髓是最艰难的,如果重塑完成,必然会经历最完美的洗髓。 常人用数十载的时间,以天地灵气洗筋伐髓,甚至都不能洗尽体内每一寸筋骨,而如今自己有机会一夜洗尽三千髓,如何能错过? 在最后,左云写明,如果重塑之中出现任何一丝偏差,导致骨骼错位,甚至重塑错行,都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轻则成为畸形怪物,重则身死道消! 宁折嗤笑一声,声音中有不屑,又有兴奋。 当然,他并非不屑左云的关切,而是不屑一顾那些艰难。 即便一路披荆斩棘,那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任何事也无法改变他向道之心。 实际上,他的向道之心,来源于他一直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 以及明家人给予他所有的侮辱。 他可以负重前行,却绝不想忍辱偷生! 宁折轻笑仰头,看向天空,却惊诧的发现,明月正挂的云空,空空荡荡空无一云,哪有什么惊雷? 刚刚滚烫的心,霎时间被浇了一池冰凉。 “难道要等到明天?明天没有呢?难道要一直等吗?” 宁折烦躁的聚眉,脸色变的很难看。 摇摇头盘坐在大石之上,感知力倾泻而出,结印修行。 阵阵阴寒凉风,轻抚着宁折的脸颊,由于太过专注修行,他没有注意到,在月光下被拉出的消瘦背影缓缓消失时,天空下的明月,也突然隐匿了起来。 寒风涌动间,空旷的池塘上方蓦然间出现一抹浓郁的血红,堪堪砸落头顶,让人难以呼吸。 察觉到异样,宁折自冥想中退却出来,惊疑的抬眸,望着骤变的云空。 血红缓缓变作苍冥黑云,而当云空下浓厚的黑云,如同一张漆黑无尽的幕布,布满整片天空时,却被忽然撕裂。 一道血红色的闪电,自那幕布撕裂之处,霸道而强横的斩开一道大口子,照亮了天空下漆黑的幕布。 看着那幕布倒映在清澈的池塘里,仿佛置身云天之间,宁折竟难以自已的颤栗。 直到满脸的颤栗化作兴奋与激动,他嘴角的笑容,仿若洪水崩塌般,终于绽开。 披肩垂落的长发随云飘荡,清澈明亮的眸子当中流转着异样的情绪。 “让老子把你引下来吧。” 衣裳长袖之下,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掌缓缓挥动,极尽释放体内丹田中阴阳二力。 掌心精芒闪耀,又仿若两道骤击长空的灵鹰,略显薄弱的真元灵力,宛如浩瀚的海洋一般,向着天空中那道口子奔涌而去。 实际上,这般威势,宁折从未见过,心中有些慌,感到惊悚,甚至惊惧。 然而,期待最是浓烈。 震耳欲聋的轰鸣突然响起,震散了宁折心头仅剩的三分泰然。 数条璀璨刺眼的闪电霍然闪过,照亮了宁折披肩的黑发。 也照亮了池塘与他冷峻的容颜。 宁折掌心阴阳二力终于落入了幕布中央的口子里。 遭受到凡人的挑衅,幕布下的口子忽然生出鱼鳞一般的鳞片。 鳞片的中央,蓦然出现一丝光点。 宁折紧张的收手。 天地之威,使人的渺小感无限放大,无力感也随之加深。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璀璨到刺眼,夺目到恐惧。 其中有巨大的轰鸣声响起。 不是天雷嘶鸣,而是幕布的大口,被惊雷撕裂而产生的摩擦声。 大口缓缓变作血盆。 咔嚓! 惊雷终于落下,瞬间释放的光明让得宁折霎时失明。 寒风震击成浪,拍打到池塘边缘的密林处,又撞为倒流,然后仿佛落下暴雨,四面八方冲洗着密林深处的一切。 数十棵粗壮的枯松在喀喇声里缓缓倒下,浓烟在风浪里冲入云霄。 飞扬的木屑与烟尘里,隐隐可以看到宁折长衫随乱风而飘零。 木屑烟尘逐渐敛落。 宁折躺在青石上,血泊里。 体内三千道骨骼尽数碎裂!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变作一摊肉泥,披肩的长发,乱飞之间变作荒草般杂乱丛生,唇角鲜血流淌,全身上下,焦黑的血迹淋漓而下。 惊雷乍响。 惊醒了黑夜里沉沉昏睡的猛禽野兽。 大部分猛兽野禽,在天地之威下皆惊惧的合身,裹紧四肢,避在洞穴里瑟瑟发抖。 也有极少数的巨蟒大兽立在云空下,借惊雷驱散朦胧睡意,有复杂的目光与嘶鸣,穿过群山,落在惊雷降下的地方。 而宁折甫一感受到触到灵魂般的痛楚传来,便已奄奄一息,他未来得及看清那道雷,便险些被雷一击致死。 带着颤栗的声音,喃喃自问道:“似乎…还不够啊!” 体内最后一丝灵魂感知力,虽然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已碎裂,但却没被击为齑粉,这如何能完美的重塑?如何能完美的洗筋伐髓? 然而,面带阴寒的宁折,掌心却再无力可用。 近乎恳求的目光,看向那些左叔叔留下的字迹,决然的摇了摇头,低沉的声音沙哑响起。 “左叔叔,您留下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些字迹吧?” 他的声音落下后,不知是因为剧痛带来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发生,他看到了长须微动。 那是左云及胸的长须。 然后,那些字迹仿佛具有了生命一般,挣脱青石的束缚,飘浮而起,精芒乍现,一股巨大的真元灵力,化作绝世长剑,骤然刺向幕布中央的血盆大口。。 宁折两片薄唇紧紧而抿,满足的闭上眼眸。 惊雷再现,更甚先前! 霸道而蛮横的力量宣泄而下,目标的中央,宁折的身体被斩出一道道恐怖到像深渊般的伤痕。 一雷未消,池塘再亮,随即又劈出一道,一道接着一道,天雷仿佛被宁折这个难啃的骨头惹怒,发疯似的劈下。 直到宁折咽下最后一口气,气绝身亡时,那些惊雷方才化作流体,被泯灭在池塘上空乱飞的风里。 惊雷渐渐消散而去,池塘上起了一阵寒风。 黑云被忽然而起的寒风荡碎,逐渐飘远而去,幕布下的血盆大口,也渐渐合拢,直至消失不见。 池塘青石上伸手不见五指,黑色的夜幕里,宁折满目苍痍的身子,忽然如空气般蠕动起来。 与此同时,他身体内响起惊雷般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先前落下的那些天雷,尽数藏在了他的体内,想要挣脱枷锁离体而去。 而随着惊雷般的声音再次响彻池塘,宁折化为一摊淤泥般的身体,似乎正在重生。 尽为齑粉的三千骨骼,正在以一种想象不到的速度,伴随着疼到灵魂深处的剧痛,逐渐恢复。 万蚁钻心般的疼痛一直持续着。 直到最后的雷声落在寒风里,宁折的眼睛才骤然睁开。 眸子深处隐隐有寂灭可怕的黑色雾气缭绕,其中还参杂着生生不息的白流,以及痛到难以忍受的烈苦。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焦烂不已。 却毫不掩饰内心的亢奋与激动。 握紧了那双握了修长的手掌,一股纯粹的力量感涌上心头。 其实,随着剧痛的渐渐消失,宁折此时的心情,却如五味杂陈。 他本是夏城大族之子,却在阴谋里陡遭变故,数日之间,见惯世间最丑陋,经历过世间最险恶,最终被煎熬成为一个报仇心切的丧家之犬。 从幼时家变一路逃亡到走入修行一途,这之间无论是身份的转变,还是心境的改变,都有些难以言喻。 强大的灵魂感知力,让他知晓世间有大道,却因为救人而被大道所遗忘,今日他最终越过入道修行最必要的一个关口,洗髓。 骨骼复位,疼痛消失,身心无比舒畅,盘坐在大青石畔,身体后仰抬头望着看不清的夜空,只想长啸或傻笑数声,才能把胸腹间一直以来存的那股愤懑之意,全部抒发出来。 “洗髓臻至圆满,原来竟是这般简单。” 宁折缓缓闭上眼睛,脑海最深处,静静的思考着某些东西。 然后,逐渐的忘记了思考。 脑海深处,感知力欢悦的跳动,感受着池塘夜空下浓郁的天地灵气。 面前的密林消失了在了身周,池塘消失在了眼中,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了宁折的眼中。 此刻的他,内心一片空明寂静,身心进入了一种自我相忘,绝对放松的精神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