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盘古开天辟地,清浊两分,六界始定,六界令便成了维系天地纲常的无上至宝。此宝承载阴阳气运,执掌六界秩序,非神力深厚者不能驭,非心有正气者不能近,千百年来,一直由三界伏魔大帝钟馗亲自镇守,寸步未离。
话说这钟馗,因一时贪杯醉饮,竟酿成弥天大祸,彼时人间邪祟暂敛,阴阳稍安,钟馗奔波数百年,斩妖无数,镇邪万千,难得半日清闲,途经南天门时,仙界旧友太白星君见他神色疲惫,执意挽留,共饮瑶池仙酿,那酒乃天地灵泉所酿,醇香绵长,平日滴酒不沾的钟馗,一时卸下心头重负,竟忘了分寸,杯盏交错间,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待到酒醒云散,踏云归府,途经九天云海,冷风一吹,酒意稍退,他下意识抚向怀中,这一触,登时魂飞魄散——,怀中空空如也。
那枚伴他数千年、通体玄黑、纹刻上古符文的六界令,竟不翼而飞!
那一刻,钟馗周身血色尽褪,原本威严凛然的面容,瞬间布满惊惶与悔恨。他僵立云端,浑身冰冷,如坠九幽寒渊,千百年伏魔镇邪的定力,尽数崩碎。
“这六界令……竟丢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颤抖,难以置信地反复翻寻周身,宽大衣袖、腰间坠囊、怀中内襟,翻了一遍又一遍,可那熟悉的温润厚重,再也没有出现。
滔天悔意,瞬间将他吞没,他猛地抬手,狠狠捶向自己额头,力道之重,竟让这位铁骨铮铮的伏魔大帝,踉跄半步。
“我该死啊!!!糊涂!该死的糊涂!”
钟馗厉声自责,声震云霄,周身浩然之气因心绪大乱,翻涌如潮,引得周遭流云四散,天雷隐隐。
“吾身负三界镇守之责,执令护道,竟因一时贪杯,失却天地至宝!吾有何颜面,面对天地诸神,面对六界苍生!”
六界令之重,重于山河,此乃盘古遗赠与我,聚日月精华,汇六界气运,可通阴阳,可逆生死,更能号令六界神祇,执掌乾坤权柄。天地间早有谶语:得六界令者,掌六界生死,定天地乾坤。此令若落入邪魔之手,六界壁垒必碎,阴阳颠倒,苍生涂炭,万古浩劫,再难挽回。
而他,钟馗,以伏魔镇邪为天职,以守护秩序为宿命,竟亲手将这天地命脉,遗失在云海之间,坠入凡尘,不知所踪。
悔恨、焦躁、惶恐,种种情绪绞碎心神,钟馗再无半分迟疑,脚下生风,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直奔人间而去。
他不敢惊动仙界诸神,不敢声张半点消息,唯恐消息泄露,引得邪魔提前躁动,只能孤身一人,隐去神形,踏遍人间九州,一寸一寸,寻觅令牌踪迹。
要说此时人间已是洪武末世,山河破碎,烽烟四起,中原万里河山无一安土,城池焚毁,村落成墟,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怨魂戾气直冲九霄,搅得天地阴阳失衡,六界壁垒本就松动,混沌之气四溢,更让寻令之事,难上加难。
钟馗穿行于人间山河,昼伏夜出,不敢有半分停歇。
他走过断壁残垣的废弃古城,脚下踩着枯骨荒草,耳畔尽是百姓哀嚎;他踏过浊浪滔天的江河,看过流民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间惨状,心中愈发沉重;他翻越穷山恶水,深入密林幽谷,走遍江南烟雨、塞北黄沙,从繁华市井到蛮荒绝地,从人间城镇到阴邪鬼域,但凡有一丝灵气波动,便立刻上前探查,从不敢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白日里,他化作寻常过客,混迹流民之中,冷眼观乱世疾苦,心中却如烈火焚心;夜幕降临,便展露伏魔真身,巡游天地,神念铺展千里,细细搜寻六界令的气息。
可那令牌一旦坠入凡尘,便敛尽神光,气息全无,如同石沉大海。
人间广袤无垠,山河万里,找一枚隐匿气息的玄铁令牌,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一年,数年……
时光飞逝,钟馗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周身神息日渐疲惫,原本挺拔的身躯,也添了几分沧桑。他走遍人间半壁江山,历经无数艰险,斩灭了不少趁乱作乱的邪祟,却始终寻不到六界令的半分踪迹。
每每深夜独坐,看着人间满目疮痍,想到令牌可能落入邪魔之手,引发天地浩劫,他便满心煎熬,痛不欲生。
“天地在上,诸神为证,”钟馗立于孤峰之巅,望着漫天星辰,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声音苍凉而坚定,“若寻不回六界令,平息六界祸端,钟馗愿自毁神骨,永坠幽冥,以谢天下苍生!”
他不甘心,更不能放弃,六界令因他而失,他便必须亲手寻回,哪怕穷尽万世,哪怕魂飞魄散,也在所不辞。
一日,钟馗依旧循着人间灵气,一路北行,抵达燕州地界,燕州本是北方重镇,如今也被战火波及,城墙坍塌,城门残破,城中人烟稀少,满目萧条,处处透着末世的荒凉。他神念微动,正欲铺开探查,忽的——
一股浩瀚磅礴、纯净至极、裹挟着无上威严的浩然正气,猛然从燕州城方向,冲天而起!
那气息清辉万丈,直通九霄,冲破人间浊气,破开乱世阴霾,神圣而威严,古朴而苍茫,是他刻入神魂、熟悉到极致的气息。
“是六界令!是六界令彻底觉醒的气息!”
钟馗浑身猛地一震,原本疲惫不堪的心神,瞬间精神大振,如同死寂的荒原,燃起万丈火光!
他双目圆睁,赤金神光骤然迸发,死死锁定燕州城方向,周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数月奔波,万里追寻,无数次失望,无数次煎熬,终于……终于感应到了令牌的气息!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钟馗低声嘶吼,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有压抑数月的委屈与酸涩。他再也按捺不住,脚下祥云骤生,不再掩饰半分神速,化作一道赤金光影,划破长空,直奔燕州城疾驰而去!
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抵达燕州城上空。
钟馗收住云势,立于九天云端,周身祥云环绕,伏魔大帝的威严隐隐外泄,俯瞰脚下整座城池。他双目神光湛湛,神念如同天罗地网,瞬间笼罩燕州全城,细细探查那道浩然气息的源头。
神念扫过,城中残破街巷、流民百姓、枯木残垣,尽数映入眼底。很快,他便精准锁定了城西一处破败之地——城隍庙。
那座庙宇早已荒废,断墙残瓦,蛛网密布,香火断绝,死气沉沉,可偏偏,庙宇之中,残留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股,纯净祥和,浩荡威严,正是六界令的灵气,虽已渐渐收敛,却依旧清晰可辨,灵气之中,还带着一丝凡俗血脉的气息,分明是令牌已被凡人精血唤醒,完成认主绑定。
另一股,则阴冷污浊,暴戾蚀骨,是旁门左道的邪修邪气,邪气凌乱溃散,带着重伤败退的痕迹,显然不久之前,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邪祟来袭,欲夺令牌,最终仓皇逃窜。
钟馗眉头微蹙,心中瞬间了然,将前因后果,猜得一清二楚。
“六界令果然坠入人间,被一介凡俗之人拾得,还以精血唤醒,认主归心。方才此地,必有邪修觊觎至宝,出手抢夺,令牌自主护主,击退邪祟。”
他低声自语,神色渐渐凝重。
万幸,令牌并未落入邪魔之手,而是被凡人所得,且那凡人身上并无半分邪戾之气,可见心性纯良,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可这份万幸,背后却是更大的棘手。
六界令乃天地至宝,有灵有识,一旦被生灵精血唤醒,便会认主绑定,神魂相连,如同血脉共生。此刻令牌与那凡人,早已心意相通,密不可分。 若是他强行出手,抢夺令牌,非但无法成功,反而会震碎令牌本源,损伤至宝灵性,到时候,六界气运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以他伏魔大帝的身份,强夺一介凡人之物,更是违背天道道义,辱没身份。 “万万不可操之过急。”钟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立刻寻回令牌的急切,冷静思忖,“六界令关乎六界安危,必须寻回,可如今令牌认主,只能先寻到持有者,探明其心性,再从长计议。” 若是那凡人善良正直,便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明其中利害,劝其交出令牌,或是引导其掌控神力,共护六界;若是那凡人心性贪婪,野心勃勃,便只能另寻对策,绝不能让令牌沦为祸乱苍生的利器。 心念既定,钟馗不再迟疑,他深知,自己伏魔大帝的真身太过惹眼,一旦降临城中,必定惊动四方,甚至引来潜藏的邪魔妖祟,打草惊蛇。当下最重要的,是隐秘找到令牌持有者,暗中观察,稳妥行事。 只见他周身赤金神光缓缓收敛,周身磅礴神威、浩然正气,尽数隐匿于凡躯之内,不过瞬息,便褪去一身神祇威仪,化作了凡间寻常老者的模样。 再看云端之人,已是须发花白,面容苍老,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袍,身形微驼,手中拄着一根寻常木杖,眉眼温和,神色慈祥,看上去就是一位流落人间、寻常普通的老者,再无半分伏魔大帝的威严,丝毫不会引人注意。 钟馗轻轻颔首,对自己的化身颇为满意,随即脚下轻点,化作一道凡人微光,缓缓降临燕州城街巷,落地无声,无人察觉。 他拄着木杖,步履沉稳,一杖一歇,顺着空气中残留的六界令灵气与邪修溃散的邪气,一步步朝着城西城隍庙缓缓行去。 走过残破的长街,看着路边蜷缩取暖、面黄肌瘦的流民,听着耳畔断断续续的哀嚎,钟馗心中轻叹。 乱世苍生,本就苦不堪言,若是六界令之争再起,这人间,便真的再无生路,他脚步不停,神色愈发坚定。 无论那凡人是何身份,无论前路有多少险阻,他都必须找到六界令,护住令牌本源,阻止浩劫降临。 这是他的过错,便由他一力承担;这是他的罪责,便由他亲手弥补。 木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般如玉碎之轻响,老者身影缓缓没入街巷深处,朝着城隍庙的方向,稳步前行。 前方等待他的,是六界令的持有者,是一介潦倒凡人,更是这场天地浩劫的关键所在。而一场关乎六界安危的相遇,也即将在这座破败的城隍庙中,正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