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寒雾如纱,笼着整座破败的城隍庙。
方才那场生死惊魂的余悸,还死死缠在东方绝痕心头,挥之不去。他依旧瘫坐在潮湿发霉的干草堆上,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玄色的六界令,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冰凉的令牌触感,一遍遍提醒着他方才死里逃生的真相。
胸口起伏未定,粗重的喘息渐渐平缓,可浑身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破旧衣衫,贴在背上,被破晓前的寒风一吹,刺骨的冷意直钻骨髓,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邪修狰狞的嘴脸、阴毒的利爪、凄厉的嘶吼,还有那咫尺之间的死亡寒意,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涌,让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从前是这燕州城里最不起眼的蝼蚁。
无父无母,无家无业,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靠着沿街乞讨、捡食残羹度日,被顽童扔石子,被地痞踹打,被商户呵斥驱赶,活在这世间最底层,连温饱都是奢望,连尊严都不敢奢求。旁人骂他浪荡穷儒,笑他卑贱如泥,他都只能默默忍受,从不敢有半分反抗。
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大富大贵,不过是一餐温饱,一处遮风挡雨的容身之地,平平安安熬过这乱世荒年。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就因为这一块偶然拾得的玄铁令牌,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乞丐,变成了各方邪祟觊觎追杀的目标。
今日来的,不过是几个修为粗浅的邪修,便已让他身陷绝境,险些命丧破庙之中。他用脚趾想也明白,这六界令能让邪修铤而走险、痛下杀手,定然是惊天动地的至宝。消息一旦传开,日后前来抢夺的,绝不会只有这几人。
手段更狠、修为更高、心性更恶的妖魔鬼怪、江湖恶人、世外邪修,定会源源不断地涌向燕州城,涌向他所在的地方。
他不过是个刚刚触碰到一丝神力、连自保都尚且勉强的凡人,如何能抵挡得住一波又一波的强敌?
留在燕州城,唯有死路一条,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他若执意留下,这场无妄之灾,绝不会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燕州城本就残破不堪,洪武末世,藩王割据,战火连年,百姓本就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城中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无力逃离,只能守着这座孤城苟延残喘。他们早已被战火磨尽了生机,经不起半分风波。
若是那些夺令的恶人寻来,必定会在城中大肆搜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到时候,全城百姓都会因他而受到牵连,沦为这场至宝之争的牺牲品。
他虽卑贱潦倒,却也有几分良知底线,自己已是命途多舛,怎能再拉着无辜百姓,陪他一同坠入死地?
“不能留……万万不能再留在燕州城了。”
东方绝痕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决绝。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掌心沉寂无光的六界令,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都是因为你……若不是拾到了你,我或许还能在这破庙里,苟全一条贱命,熬过一日算一日。”
“可如今,我连安稳苟活都做不到了。”他轻轻摩挲着令牌上古朴的纹路,心中百感交集。
这令牌救了他的命,却也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不怨这令牌,只怨这乱世无情,只怨自己命途多舛,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毫无用处,唯有离开,才是唯一的出路。
东方绝痕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惶恐、酸涩与不舍,缓缓撑着冰冷的土墙,站起身来。双腿依旧有些发软,那是生死关头留下的本能战栗,可他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他没有什么行囊可收拾,活了二十八年,他一无所有。
身上是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破旧短褐,脚下是一双露着脚趾的破烂草鞋,身边除了一捆铺过的干草、半块啃剩的干硬麦饼,再无他物。
他弯腰捡起那半块麦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这是他全部的口粮,接下来的路,还要靠它充饥。
随后,他将六界令紧紧贴在心口,用破旧的衣带死死缠好,确保令牌不会掉落,不会被人轻易察觉。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抬眼望向这座破败的城隍庙。
天色尚未破晓,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破庙的梁柱腐朽不堪,蛛网密布,供桌断裂,香灰积寸,到处都是荒凉破败的模样。
这里,是他生活了整整五年的地方。
五年光阴,春夏秋冬,寒来暑往。
夏日暴雨倾盆,他躲在这屋檐下,避开风雨;冬日大雪纷飞,他蜷缩在这干草堆里,熬过严寒。饿到极致时,他在这里啃过树皮,吃过草根;被人欺辱打伤时,他在这里独自舔舐伤口,默默流泪。
这里没有温暖,没有温情,却收留了他五年,给了他一处最卑微的容身之所。
这里是他的家,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归宿。
如今,他却要亲手离开这个唯一的归宿,从此浪迹天涯,不知所踪。
心头的不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堵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 他自幼孤苦,无亲无故,这破庙虽破,却承载了他全部的过往。从此一别,怕是再无归来之日。 “城隍庙,今日我东方绝痕要走了。” 东方绝痕望着破庙,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满满的不舍,“多谢你收留我五年,为我遮风挡雨。只是如今,我不能再留在这里,连累城中百姓了。” “往后,你多保重。” 一句极轻的道别,道尽了他所有的不舍与无奈。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自己心软,生怕自己舍不得离开,最终酿成大祸。 东方绝痕狠狠心,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步朝着庙门外走去。 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在寂静的破晓时分,显得格外清晰。门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碎雪残叶,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迈步走出城隍庙,踏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此时天色未亮,正是一夜之中最黑暗、最寂静的时刻。整座燕州城还沉浸在沉睡之中,街巷空无一人,唯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残破的屋舍中忽明忽暗,透着末世的凄凉。 东方绝痕压低身形,沿着僻静的小巷,一路快步前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怕惊动城中熟睡的百姓,怕被人认出,更怕那些追杀他的恶人,早已潜伏在城中,只待天明便寻他踪迹。 一路前行,满目疮痍。 街道两旁,尽是焚毁坍塌的屋舍,断壁残垣,满目荒凉。路边蜷缩着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低声呻吟,连一场安稳的睡梦都成了奢望。 看着这一幕幕,东方绝痕心头愈发沉重。 他放慢脚步,望着这些受苦的百姓,低声轻叹:“诸位乡亲,绝痕对不住你们。” “我若留在城中,必给你们引来杀身之祸。我此番离去,便是不想连累你们,愿你们往后,能平安度日,再无灾祸。”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乞丐,本就无力庇护任何人,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远离这里,将所有的杀机与风波,都一并带走。 途经街角,他偶遇一位守着炭火盆取暖的老丈,老丈衣衫单薄,冻得浑身发抖,见他路过,颤巍巍抬眼,沙哑问道:“后生,这天还未亮,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东方绝痕脚步一顿,心中一酸,连忙躬身行礼,低声回道:“老丈,晚辈家中遭了变故,需离城投奔亲友,不敢耽搁。” 他不敢说出实情,只能编了个谎话。 老丈浑浊的眼中满是怜惜,叹了口气:“乱世之中,家家都难。你孤身一人,路上千万保重,城外兵荒马乱,凶兽邪祟都多,莫要逞强,好生护着自己。” “多谢老丈关怀,晚辈记下了。”东方绝痕重重颔首,心中暖意微漾,又满是愧疚。 他不敢多言,怕露出破绽,只得再次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老丈望着他单薄孤寂的背影,连连摇头,低声叹道:“苦命的孩子……乱世里头,活着太难了啊……” 东方绝痕听得真切,眼眶彻底湿润。 他加快脚步,再也不敢停留,一路直奔燕州城北门而去。 残破的城门紧闭,守城门的兵卒昏昏欲睡,早已没了平日的戒备。东方绝痕趁着兵卒不备,顺着城墙边一处坍塌的缺口,悄然钻了出去,彻底离开了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燕州城。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住,缓缓回头。 遥遥望着燕州城模糊的轮廓,望着那座藏着他全部过往的城隍庙,东方绝痕双唇微颤,深深鞠了一躬。 “燕州城,绝痕我走了,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愿满城百姓,平安无恙,再无战火,再无灾祸。” 言罢,他直起身,再也没有回头,毅然转身,朝着城外连绵起伏的深山走去。 城外无有村落,无有人烟,唯有连绵不尽的群山,莽莽苍苍,隐没在破晓前的黑暗之中。深山之中,林深路险,瘴气弥漫,更有凶兽出没,邪祟潜藏,远比城中更加凶险,可东方绝痕别无选择。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没有目的地,没有归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远离人群,远离城池,越远越好。 唯有躲到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方能暂时避开夺令的纷争,保全自己的性命,也让燕州城的百姓,得以安宁。 他孤身一人,踏着晨雾,一步步走入深山密林,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山路,身旁是茂密遮天的古木,寒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低语,阴森可怖。天色渐渐亮了,可密林之中,依旧昏暗无光,处处透着未知的凶险。 东方绝痕握紧了怀中的六界令,一步步向前走着,没有方向,没有归途。 他依旧是那个卑微潦倒的凡人,依旧对未来充满惶恐,依旧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以为,此番离城,躲进深山,便能暂避灾祸,苟全性命。 可他全然不知,从他拾起六界令的那一刻,从他毅然离开燕州城的这一刻起,他就已经彻底踏入了六界纷争的滔天漩涡之中。 他的命运,早已不再由自己掌控。 等待他的,从来不是深山避世的安稳,而是数之不尽的生死劫难、神魔交锋、六界纷争。 这条前路,布满荆棘,险象环生,步步惊心。 可也正是这条路,让他从一个市井潦倒的浪荡穷儒,一步步蜕变为执掌六界、守护苍生的传奇令主。 他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的燕州城,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只剩下坚定。 “从今往后,我东方绝痕,再无退路。” “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都只能一直走下去。” 晨雾散尽,朝阳初升,洒下微光,照亮了青年孤身前行的背影。 他一步步走入深山深处,走入未知的宿命,从此,再也无法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