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影入山辞俗世,生死磨道启微芒,破晓晨光穿破层层晨雾,浅浅洒落苍茫群山之间。
东方绝痕孤身独行,早已走出燕州城外数里之地。身后那座承载了他二十八年浮沉、五年栖身的孤城,已然隐入云雾尽头,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遥遥隔在山河之外。
前路无人、无村、无径,唯有连绵叠嶂的苍山古林,莽莽苍苍延向天际。
乱世凡尘的烟火气息彻底断绝,取而代之的是深山独有的阴冷湿寒。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干交错、繁叶蔽日,将初升的朝阳层层遮挡,林间光线昏暗沉郁,四下静谧得近乎死寂。唯有山风穿林而过,吹动枯叶簌簌作响,风声呜咽低回,如同幽影低语,衬得整片深山愈发荒寂凶险。
东方绝痕裹紧身上单薄破旧的短褐,脚步沉稳,步步深入密林。
自昨夜决然辞别燕州城,弃却唯一容身之所,他心中最后一丝安稳执念已然放下。前路无归、故里难返,从此世间再无燕州城乞讨苟活的浪儿,唯有身负六界令、身陷三界纷争的东方绝痕。
怀中那枚玄色令牌被衣带牢牢缚紧,紧贴心口,微凉的质感时时传来,提醒着他早已天翻地覆的命运。
他一路独行,心绪渐宁。
初离故土的酸涩不舍、逃离追杀的惶恐惊惧,在踏入深山之后,尽数被前路未知的凝重取代。他知晓自己此举实属无奈,舍弃一城烟火,只为不牵连无辜苍生,孤身奔赴险地,只求一线苟活之机。
乱世浮沉,蝼蚁求生,本就别无选择。
山路崎岖泥泞,布满碎石枯根,他脚上破旧草鞋早已磨穿,露在外头的脚掌被硬石杂草磨得生疼,脚底布满细碎血痕,一路行走,一路沾染林间湿泥。
腹中更是空空荡荡,唯有先前揣入怀中的半块干硬麦饼,是他全部口粮。方才离城心切,无暇进食,此刻一路走来,早已饥肠辘辘,腹中阵阵空鸣。
他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青石落脚,缓缓驻足歇息。
周遭古木环立,荒草齐膝,林间瘴气淡淡萦绕,带着草木腐土的青涩浊气,闻之微微闷人。放眼望去,群山万壑寂静无声,不闻鸟兽啼鸣,寻常山林的鲜活生机全然不见,反倒透着一股沉沉死气与暴戾凶机。
这般诡异景象,让东方绝痕心底悄然绷紧一丝警惕。
往日燕州城郊浅山,虽也荒芜,却不至于如此死寂。此山深处鸦雀无声、凶意暗藏,绝非善地。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上心口的六界令。
令牌沉寂无光,温润微凉,并无半点异动。可他此前历经邪修追杀,亲身见识过令牌引动的神力,此刻肌肤贴近令牌,便能隐约感受到一丝潜藏在古朴纹路之下的浩瀚力量,沉而不发、静而待动。
自上次绝境逢生,六界令替他震杀邪修、护住性命之后,他体内便残存了一缕微薄灵气。
那灵气微弱淡薄,如同风中残烛,潜藏经脉血肉之中,平日里毫无感知,可一旦心生危机、凝神专注,便会缓缓流转四肢百骸,予他凡人不曾拥有的气力与感知。
东方绝痕闭目调息片刻,试着静下心神,默默引导体内残存灵气。
丝丝缕缕的清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抚平一路奔波的疲惫,稍稍舒缓了脚底伤痛与腹中饥乏。他虽不懂修行法门、不通吐纳诀窍,全然凭着本能摸索试探,却也能隐约察觉,这股灵气远超凡俗气力,是真正超脱尘世的仙道之力。
“原来这便是修行之力……”
他低声轻喃,眼底藏着茫然,亦藏着一丝渴求。
从前他是最底层的凡尘蝼蚁,一生所见不过市井纷争、乱世疾苦,从未想过世间真有仙魔邪祟、灵气修为。直到六界令落于他手,将他拖入风波漩涡,他才堪堪窥见这天地的另一重真相。
邪修可御煞杀人,令牌可引神护命,原来凡人之上,真有通天大道、逆天之力。
可这份机缘来得太过凶险,太过沉重。
无师门指引,无前人解惑,无功法修行,他空有至宝傍身,空存一缕灵气,却只会粗浅运用,遇小险尚可自保,逢强敌唯有亡命。
“如今避世深山,无人寻扰,正是磨合气力、熟悉令牌之力的时机。”
东方绝痕睁开眼眸,眸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沉稳笃定。
他心知,往后风波无尽、追杀不止,邪修妖祟只会接踵而至。若始终这般懵懂无知、束手无策,纵有六界令护体,终有一日会殒命敌手,落得魂飞魄散、令牌易主的下场。
乱世求生,唯有自强。
他缓缓取出怀中半块干硬麦饼,小口慢嚼,细细下咽。麦饼干涩粗粝,难以下咽,却能稍稍填补腹中空虚,攒聚几分气力。
短暂歇息过后,他不敢久留此地。
深山凶险莫测,久坐恐生变数,他需继续深入,寻一处隐蔽静谧的山洞或是幽谷,暂且安身,再慢慢摸索修行之道。
收拾心神,东方绝痕再度起身,循着山间隐约的兽道,继续往密林深处行去。
越往深处走,山林越是幽暗阴森。
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层层枝叶交错,几乎隔绝所有天光,林间昏暗如暮,湿气浓重,脚下腐叶厚积数寸,踩上去绵软湿滑,步步难行。空气中的瘴气愈发浓郁,隐隐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浊气,萦绕鼻尖,令人心生不安。
四下依旧死寂,不闻虫鸣鸟叫,整片山林仿佛沦为一片无声凶域。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缓缓笼罩而来。
东方绝痕脚步渐缓,周身汗毛悄然竖起,心底警兆大作。多年底层挣扎求生,让他练就一身敏锐的危机直觉,此刻无声死寂之中,潜藏的凶险已然近在咫尺。
他立刻凝神屏息,周身残存灵气悄然流转全身,脚步轻放,缓缓戒备四方。
“此地太过诡异,绝非寻常山林……怕是真有邪异凶兽潜藏在此。”
他低声自语,掌心微微发汗,一手下意识紧紧按住心口的六界令,随时准备引动神力护体。
话音方落!
——轰隆——!
一声震彻山林的狂暴兽吼骤然炸响!
吼声粗狂暴戾、凶煞滔天,裹挟着滚滚劲风,震得周遭枝叶簌簌狂落,整座山林剧烈震颤,死寂瞬间被彻底撕碎!
左侧密林中,深荒草丛骤然炸裂,尘土枯叶漫天翻飞!
一头庞然黑影携着滔天凶煞,猛地破林窜出,沉重兽蹄踏碎厚积腐叶,地面连连震动,径直朝着东方绝痕猛扑而来!
那是一头巨型黑熊妖兽!
身躯壮如小山,通体黑毛粗糙坚硬,沾满林间泥污瘴气,脊背皮毛隐隐泛着一层晦暗黑雾,正是受六界紊乱、天地混沌之气侵染异变的山中凶兽。它头颅硕大,双目赤红如血,凶光暴溢,满嘴森白獠牙交错外露,涎水滴落,腥臭熏人,四肢粗壮有力,利爪锋锐如刃,每一根爪尖都泛着冰冷的寒芒,蕴含撕裂金石的蛮力。
寻常山中野熊,不过凡兽蛮力,可这头异变黑熊,吸纳混沌煞气滋养,早已脱胎凡兽,性情暴戾嗜杀,肉身坚硬胜铁,力大足以崩山裂石,乃是深山之中极为凶悍的低级妖兽!
显然长久困于密林、鲜遇生灵,此刻撞见活人,瞬间激起滔天凶性,杀意凛然,只求一口撕碎吞噬!
疾风扑面,腥风刺骨,巨大兽影遮断微光,凶悍爪风已然逼至眼前!
这一扑势大力沉、迅猛绝伦,若是寻常凡人被正面击中,顷刻间便会骨碎筋裂、血肉糜烂,当场殒命!
东方绝痕瞳孔骤缩,心头巨震,浑身瞬间紧绷。
猝不及防的绝杀攻势,远比昨夜邪修偷袭更为迅猛霸道!
昨夜邪修尚有人心算计、招式套路,可这凶兽浑然无脑,唯有最纯粹的杀戮本能、最狂暴的肉身蛮力,不讲章法、不留余地,刚猛霸道至极!
生死一瞬,他来不及惊惧慌乱,多年绝境求生的本能骤然爆发!
千钧一发之际,东方绝痕腰身猛然一拧,身形骤然侧身飞掠,脚下借力猛踏腐叶地面,身躯如风中孤影,堪堪朝着斜侧翻滚躲闪!
——唰——!
风声刺耳,险之又险!
黑熊妖兽的锋锐利爪轰然拍落在他方才立足的青石之上!
嘭!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坚硬青石瞬间被利爪拍得碎裂崩裂,碎石四溅,地面硬生生被砸出一个寸许深的凹坑,可见这妖兽蛮力何等骇人!
一击落空!
黑熊妖兽赤红双目凶光更盛,狂暴怒意彻底迸发,粗壮身躯猛然调转,再度扬爪,朝着翻滚落地的东方绝痕狠狠拍杀而来!
连环攻势,迅猛不绝,丝毫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东方绝痕翻滚落地,手掌蹭过碎石,擦出细密血口,周身气血剧烈翻涌。他仓促撑地起身,身形踉跄未稳,直面再度袭来的狂暴兽爪,心底惊悸之余,却再无半分退路。
身后是参天古木、无路可退,身前是嗜血凶兽、绝杀猛攻。
退则死,战或生!
昨夜能以凡人之躯、微薄灵气抗衡邪修,今日绝境,亦能再战!
“来!”
他心底低吼一声,眼底惊惧尽数压下,只剩孤勇决绝。
生死之间,最能磨砺心神、催动力量。
东方绝痕不再躲闪退让,双手快速抚上心口,凝神聚气,将体内仅剩的微薄灵气尽数调动,灌注掌心,同时心念紧扣贴身束缚的六界令! ——嗡—— 心口处,一声极轻的低鸣悄然泛起。 玄色令牌潜藏的神力被他心念引动,一缕微弱却精纯的浩然道力顺着衣带流转而出,汇入他枯竭单薄的经脉之中。 不同于对阵邪修时的仓促爆发、失控乱涌,此番历经一次生死历练,他已然隐约摸清一丝操控门道。 他不通修行大道,不懂法诀印式,只能凭着本能,一点点收拢四散的灵气,凝于双掌之间。掌心微光幽幽亮起,淡金色灵气细碎流转,虽威势微薄、黯淡孱弱,却带着六界令正统镇邪、护生的浩然道韵,恰好克制世间一切蛮荒煞气、妖兽凶灵! 黑熊妖兽虽蛮力滔天、肉身强横,依仗混沌煞气逞凶,最惧正统正道之力! 瞧见东方绝痕掌心亮起的微光,原本悍不畏死的黑熊,赤红瞳孔微微一缩,身形竟是本能一顿,隐隐生出几分忌惮之意。 可嗜血杀性早已彻底蒙蔽兽心,忌惮转瞬即逝,它再度狂吼一声,裹挟满身黑煞凶风,携崩山之力,狠狠拍向那道单薄渺小的人影! “蛮荒凶兽,恃煞逞凶,今日便在此止步!” 东方绝痕沉喝一声,身形虽瘦、衣衫虽破,立在狂暴兽风之中,却脊背挺直,风骨凛然。 他知晓自身灵气微薄、修为粗浅,绝不能与妖兽硬拼蛮力,唯有借力打力、寻隙破煞,方能周旋求生。 当下脚步错落腾挪,凭着市井多年躲闪缠斗的本能,避开妖兽正面猛攻,身形辗转腾挪于粗壮兽身周遭。 黑熊攻势刚猛有余、灵巧不足,巨大身躯横扫冲撞,碎石断木纷飞,狂暴蛮力屡屡砸空,将周遭林木砸得狼藉一片。 东方绝痕步步惊险,次次死里逃生。 兽爪擦着肩头掠过,劲风撕裂破旧衣衫,带起一道浅浅血痕;兽身冲撞之势轰然扫过,逼得他连连倒退,气血翻腾;腥臭狂风阵阵扑面,压得他呼吸滞涩、经脉酸胀。 每一次躲闪,皆是刀尖舔血;每一次周旋,皆是生死边缘。 剧痛、疲惫、惊惧、乏力层层席卷身心,可他牙关紧咬,半步不退。 他本是凡尘蝼蚁,命如草芥,生于乱世、长于疾苦,半生皆是被动挨打、任人欺凌。可自手握六界令起,他的命,终于可以由自己争、由自己搏! 不再苟且偷生,不再任人宰割! 缠斗之间,他愈发熟练地掌控体内灵气。 原本散乱滞涩的灵气,在一次次生死催动、极限运转之下,渐渐流转顺畅,愈发听话。他慢慢摸索出发力诀窍,不再全盘爆发、徒耗气力,而是凝力于一点,专破妖兽周身萦绕的混沌煞气。 看准妖兽挥爪落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破绽! 东方绝痕眼神一凝,掌中凝练许久的金色灵气骤然迸发! 他纵身贴近兽身,避开致命利爪,掌心灵气狠狠印在黑熊妖兽脊背煞气最浓之处! 嘭! 灵气轰然炸裂! 正统浩然道力瞬间侵入妖兽躯体,疯狂消解其赖以立身的混沌煞气! 黑熊妖兽浑身巨震,庞大身躯猛地一颤,凄厉怒吼一声,周身晦暗黑雾瞬间溃散大半,狂暴蛮力骤然一滞,浑身气血煞气紊乱翻涌,庞大身躯踉跄后退数步。 煞气被破,如同断其臂膀! 东方绝痕一击得手,心中微定,却不敢贪功冒进。 他深知自身力道微薄,这一击只能破煞滞敌,不足以斩杀凶兽。趁着妖兽受创停滞的瞬息间隙,他迅速后撤,调匀紊乱气息,再度凝神戒备。 短短片刻生死缠斗,他本就微薄的灵气已然耗损大半,经脉酸胀乏力,心口隐隐发闷,身躯疲惫至极。 可他眼底光芒愈发坚定、愈发清亮。 每一次御敌,皆是一次历练;每一次生死,皆是一次蜕变。 从前的他,遇凶则慌、逢险则逃,可如今历经两度生死鏖战,他已然褪去市井怯懦,生出几分临危不乱的沉稳与傲骨。 黑熊妖兽稳住身形,赤红双目杀意暴涨,周身残余煞气再度翻涌,虽气势稍弱,却愈发暴戾疯狂。 它纵横深山许久,屠戮异兽无数,从未被区区凡人所伤,此刻遭此挫败,彻底被激怒,四肢蹬地,庞大身躯再度猛冲而出,欲以绝杀蛮力,撕碎眼前之人! 新一轮凶险死战,再度开启! 密林风声呼啸,兽吼震天,灵气与煞气频频碰撞,沉闷炸响不绝林间。 一人一兽,一弱一强,一凡躯一妖身,在幽暗深山之中,展开一场悬殊至极、却又韧劲十足的生死博弈。 东方绝痕依旧被动周旋、步步为营,凭借灵巧身法规避致命猛攻,凭借六界正统灵气消解妖兽煞气。 他招式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全然是生死之间摸索出的野路子,笨拙却实用,每一次出手都倾尽残余气力,每一次攻防都赌上自身性命。 汗水浸透衣衫,伤口隐隐作痛,灵气几近透支,身躯濒临极限,可他始终未曾后退半步。 他清楚知晓,这深山无援、荒野绝境,一旦败退,便是身死道消。 乱世求生,前路漫漫,风波无尽,今日这头凶兽,便是他踏出新人生、走出凡俗桎梏的第一道试炼门槛。 唯有跨过去,方能褪去蝼蚁之身,于滔天劫波之中,挣得一线生机,搏得一寸前路。 林间激战未歇,煞气翻涌不止。 孤影立荒山,赤手搏凶兽。 凡尘少年的修行历练,自此,真正始于生死刀光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