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博物馆,地下文物修复库房。 已是晚间八点,对外展厅早已闭馆,地下库房只亮着几盏冷白色LED灯,空气中弥漫着文物库房特有的阴冷潮湿气息。 陆砚戴着乳胶手套,坐在长长的修复工作台前,低头整理一堆刚刚出土的汉代竹简碎片。 他二十一岁,江城大学历史系大三学生,主修古籍训诂,来博物馆库房实习已经三个月。 这批竹简出自城外一座汉代方士墓葬,墓坑渗水严重,大部分竹简已经炭化发黑,碎成大大小小的残片,许多文字彻底湮灭在岁月之中。考古初步判定,只是汉代方士随手记录的杂记,混杂星象祭祀、吐纳导引之类内容,算不上国宝重器,便交由实习生做初步整理筛选。 “又是这些真假参半的方士记述。” 陆砚轻轻叹了口气。 桌上一边摆着竹简拓片,另一边是后世道藏的对照文本。古来无数方士杜撰伪书,把少许真实的养生法门,夹杂大量臆想编造的故事流传下来,三分真,七分假,千百年过去,真与假早已纠缠在一起,很难分辨。 有的片段写服食金石便可长生,一看便是虚妄谬论;可另外几处残缺短句,又和早已散佚的古导引篇章隐隐契合。 库房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响。 陆砚拿起软毛刷,小心扫去一枚残简表面的泥土。这枚残简看着和别的炭化竹片没有两样,只是拿在手里略微沉上几分。毛刷拂过的一瞬间,隔着薄薄手套,指尖传来一阵细微麻痒。 起初陆砚只当是梅雨季库房产生的静电。 可下一刻,那股麻意顺着指尖沿着血脉直冲眉心。 眼前骤然恍惚,无数破碎画面毫无预兆涌入脑海。 有直插云霄,却并非亭台楼阁的巨型金属建筑;有无数流光穿梭浩瀚星空;转眼又是大地崩裂,亿万生灵哀嚎,世界归于火海的末日景象。画面一闪而过,快得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陆砚心头一紧,手腕一晃,险些把手里的残简摔落在台面。 他连忙定住心神,用力眨了眨双眼。 目光所见依旧是阴冷的地下库房,灯光、竹简、工作台,方才那些惊心动魄的景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续熬夜整理文物,精神绷得太紧,出现幻觉了吗。” 陆砚低声自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可当他再次看向手中物件,瞳孔微微一缩。 外层炭化的外壳,方才受那股异动冲击,剥落薄薄一层,里面露出一片暗青色玉质薄片,上面布满细密纹路,是任何已知古文字都不曾记载的符号。 脑海里面莫名浮起两个字,没有声响,如同烙印一般刻在意识之中——玄纬简。 一缕微不可察的温热,顺着掌心缓缓渗进四肢百骸。没有想象中磅礴汹涌的力量,只是一缕细若游丝的暖流,缓慢游走在身体经脉。按照古籍零星记载,这便是吐纳引气的开端,对应炼精化气最初的淬劲段。 陆砚读过无数志怪古籍,以往只把修仙当成古人幻想。但此刻体内这一缕真实的异样暖流,让他后背汗毛尽数竖起。 他快速扫视四周,偌大地下库房,此刻只有他一人值班。墙角的监控红点一闪一闪,正在录制画面。 此地绝不能久留。 陆砚心脏砰砰跳动,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他不动声色,将这片玄纬简混进一堆废弃残片之中,用专用宣纸仔细包裹。按照博物馆流程,筛选后的废弃残片会统一封存入库,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人翻动。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湿。 手机屏幕亮起,是物理系的苏晚发来消息。 “陆砚,还在库房加班?天文台刚刚公开一批深空探测数据,观测到好几颗行为异常的脉冲星,数据很奇怪,有空可以看一看。” 苏晚是物理系的尖子生,笃信科学,一切离奇现象,在她眼里都可以找到客观解释。 陆砚望着屏幕,指尖顿住,没有回复。 刚刚脑海里闪过的星空、崩毁的文明,难道和宇宙那些异常信号有所关联? 这两年世间并不太平。 网络之上不断流传各地异象传闻:深山之中莫名出现迷蒙雾霭,少数人的身体发生难以解释的变化。有人鼓吹古导引术可以脱胎换骨,也有人斥之为骗局闹剧。官方大多将这些异象归为环境与心理因素。只是各大高校与科研机构,暗地里立项了不少不明的研究项目。 从前陆砚只把这些当作网络流言。 直到掌心那片玄纬简持续传来淡淡温热,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些传说并非全是虚妄。真假交织,掩埋在尘埃之下,时代已经在悄悄发生改变。 就在这时,库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声响由远及近。 “陆同学还在忙?” 库房大门被推开,文物部周主任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目光淡淡扫过工作台,视线若有若无落在那包封存的残简之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 “听说这批汉墓方士简里面,有几件东西不一般。”灰衫男人语气平淡,“我受委托过来查看一番。” 陆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对方分明就是冲着那枚玄纬简而来。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