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五个死人的名字
青羊观,谢昭。
短短五个字,墨迹还带着淡淡光泽。
姜照雪站在谢昭身后,同样看见了这一行。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等你。”
谢昭用指腹轻轻擦过纸面。
墨已经干透,写下的时间至少在三日前。
那时他刚去镇妖司报到,连巡夜杂役的腰牌都没拿到。
有人提前知道他会进入镇妖司,也提前安排好了第一夜的差事。
罗威给出的三十文买命钱,只是整个计划的最后一步。
地窖入口处,程敬元忽然笑出声。
他被牛筋绳捆住双手,穴位也遭银针封锁,只能靠在墙边喘气。
“看到自己的名字,滋味如何?”
谢昭合上账簿。
“你可以亲口告诉我。”
“我若肯说,刚才就不会动手。”
程敬元抬起那张干瘦的脸。
“小道士,别以为抓住我便赢了。昨夜那具尸种只是残品,真正的六身尸一旦缝成,安平县没有几个人挡得住。”
姜照雪拔下一根封穴银针。
程敬元右手恢复少许知觉,五指刚刚蜷缩,她又将银针刺入另一个穴位。
半条手臂顿时软垂下去。
“你可以慢慢嘴硬。”
姜照雪取出一张巴掌大的黄纸,几下折成纸鹤。朱砂笔在纸翼写下两行字,她抬手一送,纸鹤便顺着地窖出口飞了出去。
“我传讯给魏百户。绕开巡夜房,其他人看不到。”
谢昭点头,重新翻开账簿。
前面数十页记录的都是正常生意。
某年某月,张家定松木棺一口,收银一两三钱;李家定柏木寿材,收银五两;镇妖司定镇阴棺三口,尚欠尾款二两。
从两个月前开始,账目逐渐变了。
原本记录银钱的位置,换成了人的姓名。
心:陆康,四十七岁,城西更夫。
肺:柳三娘,三十二岁,茶楼唱曲女。
肝:周大成,三十九岁,码头脚夫。
脾:许文,十六岁,药铺学徒。
肾:赵青山,二十八岁,渔户。
五个人生前毫无关联。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死后都由长生棺材铺操办丧事。
陆康夜间巡街时失足坠桥;柳三娘突染急病;周大成被码头木料压死;许文上山采药摔下悬崖;赵青山则在涨水时翻船。
家人只见过装殓后的遗容,谁也不会剖开尸体检查五脏。
程敬元利用白事生意,将他们体内最合适的部分取出,再用其他尸块填补空缺。棺材埋进土里,秘密也随之埋了下去。
谢昭想起尸煞消散前的五道声音。
老人喊冷,女人念着阿囡,少年一直在哭。
姜照雪的手指停在柳三娘名字上。
“我见过她女儿。”
半个月前,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独自走到青羊观,想替亡母求一张安魂符。她身上只有三枚铜钱,还是从父亲药钱里省下来的。
宋松鹤收走一枚,画了一张原本要卖二十文的符,又让方有财把剩下两枚偷偷塞回她口袋。
那姑娘就叫阿囡。
谢昭记得她。小姑娘临走前问过,母亲埋进土里会不会冷。
如今,他终于知道柳三娘为何一直念着这个名字。
他们终于有了名字。
账簿最后还有一张折起的纸。
谢昭将其展开,上面画着一具被分成六部分的人形。
五脏填在躯干内,最外层单独标注了一个“皮”字。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五脏皆阴,皮取活阳。”
“以道门养炁之法温养三年者为上。”
“入尸房,封门,待五脏自行取皮。”
谢昭修炼《青羊养炁经》恰好三年。
他合起图纸,看向程敬元。
“谁挑中了我?”
程敬元闭上眼睛。
“我只做棺材。”
“棺材匠会缝尸术?”
“我会的只是皮篇。死人皮肉破损,总得有人负责缝补。五脏怎么炼,残魂怎么拘,我一概不知。”
谢昭走到他面前。
“给你名单的人穿着镇妖司皂靴,腰上挂巡夜铜牌。”
程敬元眼皮猛地一跳。
这是谢昭从《缝尸术·皮篇》感悟中看到的画面。
残缺记忆没有显露那人的面容,鞋子与腰牌却很清楚。
“你既然见过,何必问我?”程敬元冷笑。
“我想听名字。”
“说了也没用。他们能把尸体从县衙送到我手里,也能把我从镇妖司大牢里带出去。”
“他们?”
程敬元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即沉默。
幕后牵涉的人至少有两个。
谢昭没有继续逼问,将地窖中的木牌逐一取下。
每块木牌都对应一名死者,背面刻着不同符号。五脏之后,又出现了骨、眼、舌、血等字样。
秦大勇的木牌背面刻着“骨”。
仵作韩明的木牌背面,则刻着“眼”。
新的六身尸已经开始筹备。
姜照雪检查完石台上的秦大勇,低声道:“尸身还完整,死亡时间也对得上,可以交还家人。”
“韩明怎么样?”
“嘴上的伤养半个月便能恢复。黑线在他眼眶周围走过一圈,再晚来一个时辰,他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两人回到铺面。
韩明已经从棺材里坐起,嘴角涂着止血药。每说一个字,伤口都会渗血。
“昨夜是谁袭击你?”谢昭问。
“没……看见脸。”
韩明声音含糊,努力回忆。
“子时过半,有人敲停尸房的门,说罗头落了东西。我刚要开门,灯就灭了。黑线从门缝钻进来,缠住我的手脚。”
“听出声音了吗?”
“像罗头,又有点哑。”
程敬元能够模仿沙哑男声,铺门外的回答已经证明这一点。
韩明昏迷前,只看到一双镇妖司制式皂靴。醒来时,他已被缝进棺材。
这份证词只能证明镇妖司有人参与,暂时指不到罗威头上。
街外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魏崇山带着四名黑衣校尉进入铺子。他看见被绑住的程敬元,脸上没有多少意外,目光很快转向获救的韩明。
“搜铺,封门。”
四名校尉立即散开。
魏崇山亲自下到地窖。
一刻钟后,他拿着账簿回来,神情比进去时阴沉许多。
“这本账,谁看过?”
“我、师姐、程敬元。”谢昭道。
“还有韩明看过几页。”姜照雪补充。
魏崇山将账簿收入怀中。
“从现在开始,里面的内容不得向外透露。涉及镇妖司内鬼,我会亲自审问。”
谢昭问道:“罗威呢?”
“我已经派人去带他回来。”
话音刚落,铺门外便有人禀报。
“大人,罗队头到了。”
一名校尉快步进入,神色带着几分古怪。
“他听说长生棺材铺出了事,主动前来汇报线索。”
魏崇山抬眼看向门口。
罗威站在街边,身后跟着两名巡夜人,手里还提着一只不断渗血的麻袋。
他隔着门槛看见程敬元,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随后,罗威将麻袋丢在地上。
袋口散开,滚出一颗青黑色的人头。
“百户大人。”
“属下找到真正的缝尸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