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两银子的分法
“开门。”
宋松鹤又敲了一下。
“等我踹进去,你这扇门也得算在账上。”
谢昭只好起身。
门刚拉开一条缝,宋松鹤已经伸进两根枯瘦手指,扣住门沿向外一拽。
老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右手拄一根竹杖,左眼浑浊发灰,常年没有焦点。
仅剩的右眼在谢昭身上一扫,便落在他左肩。
“衣服脱了。”
谢昭下意识看向院子。 “师父,这里人来人往。” “再耽搁一刻,你的左胳膊就能脱下来单过。” 宋松鹤用竹杖敲了敲地面。 “照雪,带药箱过来。小满,烧一锅热水。” 东厢房门应声打开。 姜照雪披着一件深青外衣走出来,长发尚未来得及束起,只用布带拢在身后。她今年二十四岁,眉眼生得清冷,手里却总提着一只沾满药味的旧木箱。 她走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下去。 “尸毒已经进了肩井穴。” 谢昭解释道:“我用了解尸散。” “镇妖司库房那种掺了半瓶糯米粉的解尸散?” 姜照雪推开房门,将药箱放在桌上。 “坐下,脱。” 师徒两人的语气一模一样。 谢昭只能脱掉破损道袍,露出左肩伤口。骨刺留下的血痕已经肿起,边缘泛着灰黑,几缕细若发丝的尸气正在皮下游动。 姜照雪取出三根银针,放在灯火上烧红。 “会疼。” “师姐尽管动手。” 第一根针刺进伤口时,谢昭的右手立即攥紧床沿。 第二根针落在肩井穴,封住尸气去路。 第三根针贯入锁骨下方。 姜照雪手指轻轻一捻,谢昭皮下那缕尸气像被惊醒的虫子,疯狂钻向伤口。她早有准备,掌心盖上一张拔煞符,符纸瞬间被染成漆黑。 一股腐臭味在房中散开。 宋松鹤捂住鼻子。 “臭成这样,昨夜那具尸怕是腌了好几年。” “五脏缝尸煞。”谢昭道。 宋松鹤脸上那点嫌弃淡了。 姜照雪捻针的手也停了一瞬。 “几品?” “九品。” “谁带你去的?” “罗威。” “其他巡夜人呢?” “都走了。” 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劈柴声,三师兄方有财还在灶房忙活,对屋内的事毫不知情。 宋松鹤搬来一张瘸腿凳,坐到谢昭对面。 “从头说。” 谢昭将昨夜经历讲了一遍。 净尘符被人动过,丁字房从外面落锁,门上布着困阵。尸煞能够操纵黑线,体内缝着五个人的脏器。罗威回来后试图灭口,又提到一位程先生。 谢昭隐去了盗天命盘,只说自己在交手中发现尸煞膝后脆弱,又沿着黑线找到了锁魂结。 宋松鹤一直没有打断。 听到罗威用二两银子换走斩妖功劳,他才伸出手。 “银子呢?” 谢昭从怀中取出碎银,放在桌上。 宋松鹤拿起一块,用牙咬了咬。 “成色一般,分量倒够。” 姜照雪抬起眼睛。 “你关心的就只有银子?” “活着回来,还能坐在这里骗我,他吃不了多大亏。” 宋松鹤将碎银放回桌上,右眼重新看向谢昭。 “你刚才说,自己踩碎锁魂结之后,才发现尸煞的力量弱了许多?” 谢昭心头微紧。 师父听出了他话里的疏漏。 尸煞膝后的铜皮先行消退,这件事很难用锁魂结解释。 “那东西由几具尸体拼成,力量时强时弱。我当时只顾活命,许多细节记不清了。” 宋松鹤看了他片刻。 “记不清就慢慢想。” 他没有继续追问,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谁都有几件不愿说的事。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别把刀口朝向同门,青羊观便容得下。” 谢昭沉默片刻,点头道:“弟子记住了。” 姜照雪拔下最后一根银针。 伤口流出一股黑血,颜色很快转红。 她替谢昭缠布时,指尖在他前臂按了两下。 “炼皮小成?” “今早刚刚突破。” 姜照雪抬眼看他。谢昭困在入门境半年,道观里的人都清楚。出去守了一夜尸,回来便跨过关隘,实在有些突然。 宋松鹤伸手搭住谢昭手腕,内息沿着皮膜走过一圈。 “根基很稳,气血里残留一点尸煞阴寒。接下来三日多晒太阳,别再急着冲境。” 他松开手,没有询问谢昭如何突破。 “尸毒清了大半。三日内不要剧烈运气,每晚换一次药。” 姜照雪将一只小药瓶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这瓶药一百二十文,从你那二两银子里扣。” 宋松鹤立即皱眉。 “自家师弟,收什么药钱?” “上个月买药材的钱还欠着。” “记账。” “药铺掌柜已经不肯让我们记了。” 宋松鹤咳嗽两声,端起茶碗假装没听见。 谢昭看着桌上的银子,开始分配。 一块约有一两,留给师父抓药。 剩下的碎银拿三百文购买米面,一百二十文补二师姐的伤药,再留五百文偿还药铺旧账。 算到最后,真正能够留在手里的只剩三百多文。 方有财端着热水进门,恰好听见“买米”两个字。 “小师弟发财了?” 他放下木盆,目光黏在碎银上,再也移不开。 方有财今年二十二,长了一张圆脸,笑起来格外亲切。平日负责青羊观采买,最大的本事便是把一枚铜钱掰成两半花。 “昨夜赚的守夜钱。”谢昭道。 “什么夜这么值钱?” “差点回不来的夜。” 方有财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 他看见谢昭肩膀的伤,张了张嘴,最后只将热水往前推了推。 “那今天得吃顿好的。” 宋松鹤咳了一声。 “银子才刚到手。” “观里已经六天没见荤腥。小师弟流了这么多血,总得补回来。” 姜照雪收起药箱。 “买半斤肉,再买一副猪肝。钱从师父的药里扣。” 宋松鹤瞪起仅剩的右眼。 “凭什么?” “你昨日还藏了半壶酒。少喝两口,比什么药都管用。” 方有财提起银子便跑,根本不给师父反驳的机会。 一个时辰后,青羊观难得飘起肉香。 半斤猪肉切成薄片,与后山挖来的野菜煮成一大锅。猪肝单独放在谢昭碗里,姜照雪坐在旁边盯着,少吃一片都不行。 宋松鹤嘴上心疼银子,筷子伸向肉片的速度却最快。 大师兄贺平川仍在外县办差,桌旁空着一个位置。方有财照例替他留了半碗,放进灶房温着。 谢昭喝下一口热汤。 昨夜积在胸口的阴冷终于散去几分。 他忽然觉得,二两银子让罗威拿走一份斩妖功劳,似乎也没有那么亏。 饭吃到一半,观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镇妖司差役冲进院子,连蓑衣都来不及脱。 “谢昭可在?” 谢昭放下碗筷。 “在。” “魏百户召集所有昨夜当值之人,立即回司。” 差役喘了口气,脸色发白。 “昨夜县衙停尸房又丢了一具尸体。守尸的仵作也失踪了,只在门板上留下一行黑线。” “缝了个什么?”宋松鹤问。 差役伸出手,在半空比画了一下。 “一个六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