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十文买命钱
罗威手里的草席滑下去半截。
他显然只准备收一具尸体。
如今尸煞躺在地上,谢昭却还活着。
两人隔着烧焦的木桌对视片刻。 罗威率先挤出笑容。 “当然算你的。” 他从腰间解下钱袋,取出三十枚铜钱,弯腰放在地上。 短刀仍握在右手。 “谢小道长命真硬。这头尸煞何等凶悍,连我都险些着了它的道,你一个炼皮入门竟能撑到现在。” 谢昭脸色苍白,左肩的黑气已经爬上颈侧。 “运气好。” “怎么杀的?” “它摔了一跤,自己的骨头刺穿胸口。我顺势踩碎一个黑线结,它便倒了。” 罗威扫过尸煞胸前的窟窿,又看向地上那摊黑水。 他说话时,脚步一直在向谢昭靠近。 “看来真是运气。” 还剩三步。 罗威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温和。 “你伤得很重,让我瞧瞧。” 谢昭扶墙起身,才刚站直,双腿便是一软,重新跌坐在地。左手捂住肩膀,指缝间渗出的血已经变黑。 罗威的目光落在那些黑血上。 “尸毒入脉了。” 他叹息着蹲下,伸手去探谢昭的鼻息。 谢昭眼帘低垂,暗中催动藏息。 心脏骤然安静。 胸口不再起伏,颈侧的脉搏也随之消失。 罗威的手指停在他鼻下。 一息。 两息。 罗威脸上的笑容终于自然了些。 “可惜。” 他嘴里说着可惜,握刀的手却缓缓抬起,对准谢昭胸口。 “程先生费了不少力气,才养出这么一具尸种。连张道门阳皮都没吃到,白白折在一个穷道士手里。” 三息将尽。 罗威短刀向前递出。 谢昭猛然睁眼。 半截桃木剑从下方弹起,先一步抵住罗威咽喉。 剑锋距离皮肤只剩一线。 罗威浑身僵住,眼中闪过惊怒。 “你没中毒?” “中了。” 谢昭重新呼吸,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 “罗头若再往前半寸,我可以先送你上路。” “就凭你?” 罗威嘴角抽动,短刀仍贴在谢昭心口。 谢昭受伤极重,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慌乱,握着断剑的右手更稳得吓人。 两人相隔太近。 罗威没有把握在短刀刺下前避开咽喉。 更何况,谢昭刚杀了一头九品尸煞。 僵持片刻,罗威缓缓垂下短刀。 “镇妖司的人死在你手里,青羊观护不住你。” “我死在丁字房,青羊观同样会来问。” 谢昭看向门外那把铜锁。 “尸煞被人动过手脚,净尘符背面浸了黑水。门从外面上锁,门板还布着困人的邪阵。罗头刚才又提到一位程先生。” 他停顿一下。 “我师父年纪大,脾气却没有随年纪变好。若他查到这里,罗头准备怎么解释?” 罗威脸上的肌肉绷紧。 “你想要什么?” “一瓶解尸散,五两银子,再赔我一柄桃木剑。” “五两?”罗威气笑了,“你怎么不去抢?” 谢昭抬了抬手中的断剑。 “眼下就在抢。” 罗威盯着他看了许久,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瓶,丢到谢昭脚边。 “解尸散只有这一瓶。银子给你二两,剑可以从库房领。再多一文,咱们就一起等人来。” 谢昭没有立刻答应。 院外依旧下着大雨,远处却已有犬吠传来。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拖下去很快会引来其他人。 他如今身中尸毒,能够催动藏息的次数也有限。真要拼命,死在这里的人多半会有两个。 “二两可以。” 谢昭收回断剑。 “这头尸煞的功劳归你。案卷上写你及时赶回,重创尸煞,我只是侥幸补了一剑。” 罗威愣了一下。 斩杀九品尸煞,镇妖司会赏八两银子,外加三点功勋。对一个巡夜队头目而言,功勋比银子更有用。 “你舍得?” “我只是一个杂役,拿着这份功劳太显眼。” 谢昭捡起脚边的青瓷瓶。 “银子、药、剑,三样少一件,我便去找百户大人聊聊丁字房的锁。” 罗威眼底的杀意一闪而逝。 他最终从钱袋中倒出二两碎银,连同先前的三十枚铜钱一起放在地上。 “谢小道长,你很聪明。” “活得久一点,聪明才有用。” 谢昭拔开瓶塞,先闻了闻药味。 雄黄、糯米、七星草,还有一股刺鼻蒜味。确实是解尸散,里面没有混入其他毒药。 他将药粉一半撒在伤口,一半用雨水送服。 药力化开,左肩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已经失去知觉的皮肉重新有了感觉,黑气也停止向颈侧蔓延。 罗威走到院中,吹响巡夜铜哨。 没过多久,老周头带着几名巡夜人匆匆赶来。 众人看到丁字房里的景象,全都停在门口。 “这……这尸体真起煞了?” “九品缝尸煞!” “罗头,你一个人杀的?” 罗威擦去短刀上的雨水,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我察觉净尘符有问题,便先去外面查看阵脚。回来时尸煞刚刚起身。这个小道士虽然修为差了些,胆子倒还不错,替我拖了几息。” 一名巡夜人拍了拍谢昭右肩。 “你小子走运。若非罗头回来得快,这会儿已经进草席了。” 谢昭看了一眼罗威带来的那卷草席,点头道:“确实走运。” 罗威命人将尸煞装进黑木棺,又亲手铲掉门上的符阵痕迹。 收拾地面时,一根断裂黑线沾在他的靴底。 他对此毫无察觉。 谢昭却看得很清楚。 黑线触碰罗威皮靴后,竟像遇到熟悉的气味,轻轻蜷缩起来。 看来罗威与那位程先生的关系,比他嘴上透露的更深。 天色微亮,一行人返回镇妖司。 罗威去主簿房登记功劳,谢昭则在库房领到一柄制式桃木剑。剑身用雷击木边角料制成,做工普通,总比断剑好用。 他没有留在镇妖司养伤,拿上东西便回了青羊观。 道观门扉紧闭,师兄师姐尚未起床。 谢昭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锁好门,盘膝坐在床上。 昨夜盗来的尸气、尸力和铜皮仍有大半沉在盗天命盘中。 他运转《青羊养炁经》,一缕温和内息流经四肢百骸。命盘随之转动,将冰冷尸力缓缓磨碎,化作能够被身体吸收的精气。 皮膜一阵阵发紧。 气血冲刷之下,谢昭体表泛起细密红点。困了他半年之久的那层关隘,终于出现一丝松动。 半个时辰后,房中响起一阵轻微爆鸣。 谢昭睁开双眼,手指按向前臂。 皮肤柔韧了许多,筋肉间也多出一股凝实力量。 炼皮小成。 谢昭握拳向前递出,拳锋带起的劲风吹得窗纸轻轻一颤。 他在炼皮入门停了半年,每日早晚苦练,从未摸到突破迹象。昨夜仅仅盗取几缕力量,便抵得上数月积累。 五脏缝尸煞只是开始。 他还未来得及体会变化,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师父宋松鹤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开门。” “你身上那股尸臭味,隔着半座道观都熏到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