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长生棺材铺
差役带来的马只有一匹。
谢昭正要上马,姜照雪已经背着药箱从观里走出。
“我也去。”
差役面露难色。
“魏百户只召昨夜当值的人。”
姜照雪看向谢昭肩头。
“他身上的尸毒还没清干净。半路发作,你负责抬回去?”
差役立即让开位置。
三人共乘一匹马显然不合适,最后差役骑马先行,谢昭与姜照雪步行入城。
临出道观,宋松鹤把谢昭叫到一旁。
“你昨夜听见了程先生三个字?”
“罗威亲口说的。”
宋松鹤朝城南方向看了一眼。
“安平县姓程的人不少,能够炼制缝魂线的只有一家。城南长生棺材铺,掌柜程敬元。”
“师父认识他?”
“十年前见过几次。那时他替镇妖司制作镇阴棺,手艺很好,人也老实。”
宋松鹤用竹杖敲了敲谢昭小腿。
“十年能改变很多东西。查归查,别带着伤往人家棺材里躺。”
谢昭点头应下。
县衙停尸房位于镇妖司后院,与昨夜的义庄相比,这里干净许多。青砖地面每日用石灰水冲洗,门窗也贴着镇妖符。
此刻院中站了十几名巡夜人。
罗威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正在向一个高大中年人禀报情况。
那人身穿黑色官袍,腰间挂着一枚狰狞兽头铜牌。身形宽厚,双手骨节粗大,左侧眉骨留着一道陈年刀疤。
安平县镇妖司百户,魏崇山。
谢昭进入镇妖司时,只在点卯台上远远见过他一次。
“百户大人,人带来了。”
差役上前禀报。
魏崇山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昨夜的缝尸煞,你也参与了?”
“回大人,罗头及时赶回重创尸煞,属下侥幸补了一剑。”
罗威神色稍缓。
魏崇山却没有移开目光。
“补在哪里?”
“尸煞胸前的锁魂结。”
“你认得锁魂结?”
“缝线都汇聚在那里。属下当时只想活命,胡乱一试。”
魏崇山看了眼谢昭腰间崭新的桃木剑,又扫过他包扎严实的左肩。
“运气不错。”
他转身走向停尸房。
“都进来。”
房门已经卸下,横放在院中。
厚重木板上穿着一根黑线。黑线来回缝了数十针,拼出一个歪斜的“六”字。每一个针孔周围都泛着灰白,木料中的水分像被吸干多年。
谢昭蹲下观察。
线的颜色、粗细都与五脏缝尸煞体内相同。
脑海中那段残缺感悟随之浮现。
缝尸术所用的线,需要在槐树灰中浸泡七日,再以尸油反复揉搓。眼前这根线还多了一层暗红光泽,似乎混入了某种树脂。
姜照雪也发现了这一点。
她用银针刮下一点红色碎屑,放到鼻下轻嗅。
“赤松脂。”
魏崇山问道:“有什么用?”
“防潮、驱虫。木匠制作棺木时,常将赤松脂涂在棺材内壁。寻常木匠用不起这种东西,只有给富户制作上等寿材的铺子才会常备。”
罗威看向她。
“你是谁?”
“青羊观姜照雪。”
“这里是镇妖司查案的地方。”
魏崇山抬手打断罗威。
“让她看。”
他指向停尸房内的一张空木床。
“昨夜失踪的尸体叫秦大勇,城南屠户,三日前醉酒掉进井里淹死。尸身完整,家人今日午时来领。”
木床旁边散落着一双布鞋。
鞋的主人是县衙仵作韩明。
昨夜他独自在此值守,如今人和尸体一同失踪。门窗没有破坏,门闩仍挂在里面,院中也没有留下搬运尸体的脚印。
姜照雪戴上布制手套,检查木床与布鞋。
谢昭则沿着墙壁走了一圈。
窗户封得很严,镇妖符也没有损坏。一个活人想带着尸体离开,只能走门。
他回到卸下来的门板前,伸手按住那个“六”字。
残缺的缝尸感悟令他察觉到一处异常。
最下方的针脚比其他地方深。
谢昭用指甲挑开针孔,一小截断线从门板背面落下。断线末端打着一个极细的活扣,形状与昨夜控制尸煞的黑线相似。
“门闩是从外面拉上的。”
众人都看向他。
谢昭将断线放在地上。
“凶手离开后,用黑线穿过门缝,拉动里面的门闩。完成之后再抽走长线,只留下断在木头里的这一截。”
魏崇山用刀尖挑起断线。
“能看出人去了哪里?”
“看不出。”
谢昭回答得很干脆。
残缺感悟只包含部分缝法,没有追踪寻人的能力。
姜照雪此时走出停尸房,指尖捏着几粒淡黄色木屑。
“床底找到的。这里的床用槐木制成,这些木屑来自柏木。秦大勇的后颈也沾了一点,尸体被人装进柏木棺材搬走了。”
棺材、赤松脂、缝尸黑线。
几条线索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魏崇山显然也想到了。
“安平县有几家棺材铺使用赤松脂?”
“三家。”姜照雪道,“其中两家只替富户临时定制,店里不会长期存放。城南长生棺材铺常年替镇妖司制作镇阴棺,用量最大。”
罗威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谢昭一直留意着他,将这点变化收入眼底。 魏崇山开始分派人手。 “罗威带两个人去城东福寿铺。陈同去查城北安寿堂。谢昭见过缝尸线,跟姜照雪去长生棺材铺。” “大人,他只是个杂役。”罗威道。 “昨夜能在九品尸煞手里活下来,今日查个铺子还会死?” 魏崇山语气平淡。 罗威不再开口。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 离开镇妖司前,罗威从谢昭身边经过,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你昨夜说过的话。” 谢昭目视前方。 “罗头放心。你及时赶回,重创尸煞,我补了一剑。” “记得就好。” “程先生也会记得罗头的功劳。” 罗威脚步停了一瞬。 谢昭已经跟着姜照雪走远。 长生棺材铺坐落在城南白事街尽头。 整条街都是纸扎、香烛和寿衣铺子,风中飘着烧纸后的灰烬。其他店铺已经开门,唯独长生棺材铺门窗紧闭,门外挂着一块“东家有丧,歇业三日”的木牌。 谢昭抬手敲门。 咚,咚,咚。 铺子里很快传出一个沙哑男人的声音。 “今日不接生意。” “镇妖司查案,开门。” 里面安静下来。 隔壁纸扎铺的老妇人探出头。 “你们找程掌柜?” “他在里面?”姜照雪问。 老妇人脸色古怪。 “怎么会在里面?程掌柜昨日下午就带着伙计出城送棺了,我亲眼看着他们走的,一直没回来。” 谢昭与姜照雪对视一眼。 方才回答他们的又是谁? 谢昭握住桃木剑,姜照雪也从袖中扣出两根银针。 铺门忽然向内打开。 浓重的松脂与尸油气味一同涌出。 屋内光线昏暗,左右各摆着三口漆黑棺材。最深处的柜台后空无一人,地面却留着两行湿漉漉的脚印,一直通向右侧第二口棺材。 棺材里面传来轻响。 笃。 谢昭走到近前,桃木剑挑开棺盖。 失踪的仵作韩明躺在里面,双眼睁得滚圆,嘴唇被黑线缝死。他还活着,双手却被缝在胸前,十根手指艰难扭动。 谢昭看懂了他比出的口型。 小心身后。 铺门砰然合拢。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 “两位客官。” “想量寿衣,还是想量棺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