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山没有山。
或者说,眼前的这座山,根本不是土石堆砌而成。
当风雪停歇,陈默站在山脚下时,才看清了这座“山”的真面目——那是由无数柄断剑、残刀、碎枪堆积而成的钢铁尸骸。
高达千仞,直插云霄。
每一柄兵器上都散发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却依旧寒光凛冽。这里是兵器的坟墓,也是剑修的禁地。
“好重的煞气。”阿良眯起眼睛,手中的桃木枝轻轻敲击着地面,“陈默,到了。这就是清凉山剑冢。”
“我要找的剑,就在里面?”陈默握紧了手中的锈剑,他能感觉到,手中的锈剑在颤抖,那是遇见同类时的兴奋与恐惧。
“在不在里面,得看你有没有命进去。”阿良指了指那条由断剑铺成的陡峭山路,“剑冢有灵,只认真主。你要么踩着这些废铁上去,要么被它们扎成刺猬。”
“那小宝瓶……二师姐呢?”陈默看向被阿良夹在腋下的小女孩。
小女孩此刻却异常安静,她瞪着大眼睛看着那座剑山,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莫名的亲切与哀伤。
“她没事。”阿良把小女孩放下来,“这地方虽然煞气重,但似乎并不排斥她。你且去闯关,我给你们护法。”
陈默深吸一口气,对着小女孩笑了笑:“等我。”
说完,他一步踏出,踩上了第一柄断剑。
“铮——!”
就在脚掌落地的瞬间,整座剑山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柄断剑发出尖锐的嗡鸣,一股无形的精神风暴瞬间席卷了陈默的脑海。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冰天雪地,而是一片尸山血海的古战场。
陈默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站在战场中央,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敌人。他们有的身穿大骊铠甲,有的披着北莽狼皮,还有的穿着朝廷黑羽卫的服饰。
“陈默,你背叛朝廷!”
“陈默,你杀我族人!”
“陈默,你是个魔头!”
无数指责声如潮水般涌来。
紧接着,万剑齐发。
不是真实的剑,而是由杀意、悔恨、恐惧凝聚而成的“心剑”。
“噗!”
第一柄剑刺穿了陈默的肩膀。
“噗!”
第二柄剑洞穿了陈默的大腿。
剧痛无比真实。
陈默咬紧牙关,挥舞锈剑格挡。但敌人无穷无尽,心剑无孔不入。
“放弃吧,你救不了任何人。”
“你只会带来灾难。”
“你就是个天煞孤星!”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幽幽响起。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梦魇。
陈默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衣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中的锈剑也越来越沉。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陈默跪倒在地,一柄巨大的黑色心剑悬在头顶,即将落下,给予他致命一击。
就在此时。
现实世界中。
一直安静站在山脚下的红衣小女孩,突然抬起头。
她的双眼原本黑白分明,此刻却变成了纯粹的银色,仿佛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不是魔头。”
小女孩轻声说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剑冢。
阿良猛地转头,震惊地看着小女孩:“你是……”
小女孩没有理会阿良,她伸出小手,对着剑山上的陈默虚空一抓。
“嗡!”
剑冢深处,一柄被掩埋在废墟中千年的古朴长剑,突然震颤了一下。
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红光,从小女孩体内爆发而出,瞬间穿透了风雪,直冲陈默的眉心。
幻境之中。
陈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突然,一点红光在他识海中亮起。
那红光温暖、纯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
陈默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那个红衣小女孩的身影,正挡在他面前,张开双臂,试图为他挡住那柄落下的黑色心剑。
“别怕,大哥哥,我保护你。”
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却坚定。
陈默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犹豫、自我怀疑,统统烟消云散。
他想起在龙泉镇的问剑,想起在快活林的突围,想起在拒北城外的寒夜。
他握剑,不是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成仙。
是为了守护身后之人,是为了在这操蛋的世道里,求一个心安!
“滚!”
陈默暴喝一声,手中的锈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不是寒霜的冷冽,而是一股炽热的、金色的剑意!
“咔嚓!”
悬在头顶的黑色心剑被一剑斩碎。
紧接着,陈默长身而起,手中锈剑化作一道金色长虹,横扫四方。
“破!”
幻境如镜面般破碎。
现实世界中。
陈默猛地睁开双眼,一口浊气吐出,化作白箭射出三丈远。
他身上的伤口虽然还在,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明亮。
他低头看去,手中的锈剑竟然脱落了一层厚厚的铁锈,露出了里面青紫色的剑身,上面隐隐有云纹流转。
“这是……”
陈默震惊地看着手中的剑。
“这是‘洗剑’。”阿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陈默,又看了看远处已经昏迷过去的小女孩,“锈迹是封印,也是保护。只有当剑主的心境真正蜕变,它才会露出真容。”
“刚才……是二师姐?”陈默收起剑,快步走到小女孩身边,将她抱在怀里。
小女孩脸色苍白,仿佛睡着了一般。
“这丫头,来历不小啊。”阿良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脉搏,啧啧称奇,“清凉山剑冢的守护灵,竟然转世成了这么个小娃娃,还偏偏被你捡到了。陈默,你这运气,真是好得让人嫉妒。”
“守护灵?” “嗯,这剑冢里的万千残剑,都是她的‘孩子’。刚才若非她帮你挡了一下心魔反噬,又唤醒了你手中这把剑的剑灵,你现在已经是个傻子了。” 阿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行了,别愣着了。剑冢的考验虽然过了,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麻烦?” “你刚才那一剑,动静太大。”阿良指了指天空,“不仅惊醒了剑冢,恐怕也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北莽的那位‘白衣兵仙’,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陈默眼神一凝,抱紧了怀里的小女孩,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柄半出鞘的青紫长剑。 “那就让他来。” “正好,拿他试试我的新剑。” 风雪再起。 清凉山上,一道青衫身影,背负锈剑(实为古剑),怀抱红衣女童,在阿良的带领下,向着更深处的荒原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沉寂了千年的剑冢,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仿佛是在送别,又仿佛是在……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