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山的风雪似乎比往日更冷冽了些。
三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阿良熟练地升起一堆篝火。火苗舔舐着枯木,发出噼啪的声响,却驱不散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陈默盘膝坐在火堆旁,怀中抱着那柄已经褪去锈迹的青紫长剑——青霜。
自从在剑冢中它展露真容后,就一直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悲鸣,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渴望。
“睡不着?”阿良扔过来一个干硬的馒头。
“剑在吵。”陈默接过馒头,却没吃,手指轻轻抚过剑身冰凉的纹路,“它好像……很悲伤。”
“那是它想起了以前的事。”阿良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古剑通灵,越是凶剑,记忆越沉重。你既然拔了它,就得做好听它发牢骚的准备。” 陈默沉默片刻,缓缓闭上了眼睛。他试着将心神沉入剑身,想要安抚这股躁动的情绪。 就在指尖触碰到剑格上那枚古老符文的一瞬间。 轰! 世界在陈默的感知中崩塌了。 篝火、风雪、阿良的呼噜声、怀里小女孩的呼吸声,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虚空。 陈默发现自己漂浮在这片虚空中,身体变得透明,仿佛只是一个旁观的幽灵。 前方,矗立着一座高得看不见顶端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辉,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是规则,是天道,是……神。 而在王座之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青衫,头发凌乱,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但他手中握着一把剑。 一把通体青紫,寒光凛冽的剑。 “青霜……”陈默下意识地念出了剑的名字。 “凡人,止步。” 王座上的神明开口了,声音如雷霆滚滚,震得虚空都在颤抖,“此乃天门,非尔等蝼蚁可踏足。” 青衫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陈默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感受到一股决绝到极点的意志。 “天若不公,我便斩天。” 青衫人动了。 这一动,便是惊天动地。 他手中的青霜剑爆发出一道贯穿古今的剑气,那剑气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恐惧,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逆”。 逆这苍生既定的命数,逆这高高在上的神权! “放肆!” 神明大怒,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从王座上探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拍下。 然而,青衫人没有丝毫退缩。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流光,迎着那只金色手掌冲了上去。 “噗!” 身体在接触的瞬间便如烟尘般消散,但他手中的剑,却去势不减。 青霜剑化作一道青色的闪电,穿透了金色的手掌,穿透了神明的护体神光,最后—— “嗤!”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青霜剑,精准无误地刺入了神明胸口那颗金色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神明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咆哮,金色的血液如瀑布般喷涌而出,染红了灰暗的虚空。 而在那漫天的金血中,陈默看到了令他神魂俱颤的一幕。 那青衫人在剑刺入神明心脏的瞬间,回过头,似乎穿越了万古时空,与陈默对视了一眼。 那张脸…… 竟然和陈默自己,有七分相似! “记住……” 青衫人的声音在陈默脑海中炸响,“剑不是杀人的利器,是斩开枷锁的钥匙。这世间……本就是座巨大的牢笼……” 轰隆! 神明的身躯崩塌,化作无数光点。 整个世界开始剧烈震荡,一股恐怖的吸力从青霜剑上传来,似乎要将陈默的灵魂也一同吸入。 “啊!” 陈默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篝火和阿良,怀里的小女孩依旧睡得香甜。 但陈默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青霜剑。 剑身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青光,那股悲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孤寂与骄傲。 “醒了?”阿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盯着陈默,眼神深邃,“看到什么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我看到了……一个人,用这把剑,杀了一个神。” 阿良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然后呢?” “那个人……长得很像我。”陈默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阿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把剑,还有我的身世……” “陈默。”阿良打断了他,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平日里的懒散,“这世间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但我不想活得稀里糊涂。”陈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阿良,“既然我拔了这把剑,我就有资格知道真相。” 阿良盯着陈默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然后将酒壶扔给陈默。 “喝了这口酒,我就告诉你一点皮毛。” 陈默接过酒壶,仰头灌下。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把剑,名叫青霜,是上古时期第一把‘逆天’之剑。”阿良看着跳动的火苗,缓缓说道,“至于那个用剑的人……他是这世间第一个试图打破‘牢笼’的剑修。” “牢笼?” “没错。”阿良指了指头顶的夜空,“你以为这天下是朝廷的?是北莽的?不,这天下,是那些‘上面的人’的牧场。而我们,不过是圈养的牲畜。” “青霜剑主不甘心,所以他拔剑了。他杀了神明,打破了天门,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什么代价?”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阿良淡淡地说道,“但他的一缕执念,附着在青霜剑上,流传至今。他在等,等一个能继承他意志的人。” 陈默心中巨震:“你是说……” “青霜剑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天赋异禀,也不是因为你运气好。”阿良看着陈默,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因为你的骨子里,流着和他一样的血。那是……反骨。”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的青霜剑,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小女孩。 原来,这就是宿命。 从拔出这把剑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法做一个逍遥的剑客。他注定要走上那条布满荆棘、甚至可能粉身碎骨的路。 “怕吗?”阿良问。 陈默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怕。” “但我更怕,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阿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拔剑的勇气!” 阿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既然想通了,那就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北莽的狼崽子们可不会因为我们做了个梦就停下脚步。” 陈默点了点头,将青霜剑横在膝头,轻轻抚摸着剑身。 “放心吧。”他在心中默念,“这条路上的枷锁,我会替你,也替我,一一斩断。” 青霜剑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仿佛是在回应。 这一夜,陈默睡得格外安稳。 只是在他的梦境深处,那座崩塌的王座和漫天的金血,已经成为了他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那是旧梦的终结,也是新路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