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到开封时天已经全黑了。

宋怀安给她留了门。她推门进去时，左翅还靠在内侧墙边，和他离开时的位置完全一样。他把右翅放在操作台对面的长凳上，把外套掀开露出赤铜色的翅身，和左翅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左翅的翅尖微微偏了一下，朝向右翅的方向。她在抱着左翅进出店铺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两只翅膀从未同时放在同一个静止的平面上。但现在它们隔着大约一米五的距离，像两个互相感知到对方存在的物体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朝向。

林晚把右翅从长凳上端起来，走到操作台边，和左翅并排放置。两只翅膀对称地展开在桌面上，翅尖朝外，翅根相对，中间隔着一拳宽的间距。赤铜色的表面在室内灯光下泛起相同的暖调光泽，羽状纹路的走向呈镜像对称。

她把口袋里的铃铛取出来，放在两翅之间的空隙里。铃铛落桌的瞬间，一声极其清亮的、像冰裂又像琉璃振动的短促声音从桌面上传出来，她不确定是铃铛自己响的，还是两只翅膀之间的空气被压缩后发出的共振。

宋怀安从后面的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看到桌面上的场景后停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看到左翅和右翅之间那枚铃铛在发出一持续的低频余音——声音很低，但整个桌面都在轻微地振动。两只翅膀表面的羽状纹路在这种振动中呈现出一层极淡的光脉，从翅根到翅尖逐片亮起，像被依次点燃的灯芯。光脉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逐片暗下去，恢复了普通的金属反光。

余音散去之后，桌面上恢复了安静。但林晚注意到左翅和右翅之间的相对位置略微收窄了——原本一拳宽的间距现在只剩两根手指的宽度。它们在自行靠拢。

宋怀安把面条放在桌角，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隔着一张铺着蓝印花布的桌面看着那双翅膀。“朱仲和把它们拆开的时候，应该没想过它们还能重新被放回同一张桌面上。”

林晚把铃铛拿起又放下。铃铛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保持着一个安静的金属物件的沉默。但铃铛背面那个针尖大小的凹点在她触碰的瞬间轻微地凹陷了一下，像被按下去的按钮又弹了回来。

她把铃铛放回两翅之间。“‘首’在芜湖。赵先生说中江塔基下埋了它的‘首’，赵先生是接引者，他说首在塔基下，那我就去芜湖取。”

宋怀安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现在去？”

“明天一早。宋叔，这两只翅膀你帮我保管，我从芜湖回来再取。”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左翅和右翅，它们之间的间距又收窄了一点，只剩下大约一厘米。

她伸手把两只翅膀拉开了一些，推回原位的间距。两只翅膀再次缓慢地靠拢，像是磁极正在彼此吸引。

宋怀安看着那个移动的过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带着铃铛去芜湖吧。翅膀在我这儿不会丢。等你拿到首回来——三件放一起的时候，你就知道朱雀长什么样了。”

林晚把铃铛从桌面上收起来，装进背包内袋。她经过宋怀安身边时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面条趁热吃。”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条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扑到脸上，带着葱香和酱油的气味。她低头吃了一口，很烫，很咸，有一种家常的、和整件事无关的具体的味道。

窗外开封老城的夜色安静地铺展着，远处的街灯在雾中凝成一团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她吃完面条之后把碗洗了，在二楼靠窗的房间里铺好被子，躺下来的时候铃铛在背包里安静地沉在底部，温度和室内的空气一样。

窗外，有夜行的车灯短暂地从巷口掠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痕，然后暗了。

（第十章完）